“以国师之礼相待。”
李文渊拿到回信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阳光刚从院墙上面漏进来,照在他手上那张纸上。
他一行一行看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回。
第一回是意料之中的无奈。
第二回是看到“青澜侯”那句话时候微微松开的眉头。
第三回是看到最后那句“欢迎来吃便饭”时,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一下。
“城主,您这个回法,沈将军怕是要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半个时辰。”
霍青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药典抄本,头也没抬。
“踱步总比生气强。”
李文渊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城主,恕在下多嘴一句。国师之位是沈将军亲自提的,在下来之前他反复交代了三遍。他对城主的敬重,不是做样子。”
霍青澜搁下笔。
“我知道。”
“那您为何……”
“李先生,你替我想一件事。”霍青澜抬起头看着他,“国师入朝,就得上朝议政,就得跟文武百官打交道,就得住在都城里。我一走,青澜城谁管?我女儿谁带?我城里那几千人谁护?”
李文渊张了张嘴。
霍青澜接着说。
“沈将军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他绕弯子。青澜城需要的是安安稳稳地种地看病过日子,朝堂上的事跟我没关系,以后也不想有关系。”
李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城主这番话,在下会一字不差地转达。但沈将军肯定还会再劝。”
“让他劝。”霍青澜端起茶碗,“劝完了该吃饭吃饭,该做买卖做买卖,什么都不耽误。”
李文渊苦笑了一声。
“那青澜侯的爵位,城主确定接?”
“接。”
“世袭罔替,免税免赋,这些条件沈将军在来之前就定好了,不管城主接不接国师都会给。”
霍青澜喝了口茶。
“那就更好。”
李文渊愣了一拍。
“城主不觉得沈将军在示好?”
“示好怎么了?”霍青澜把茶碗搁下来,“他需要我的粮和药,我需要他的马和铁。互惠互利的事,用不着拿交情说事。”
李文渊定定地看了她几息,忽然拱手弯下腰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弯得深。
“城主,在下跟了沈将军十二年,见过他对很多人说好话。但能让他亲笔写三封信的人,只有城主一个。”
霍青澜没接这话。
“李先生,爵位文书什么时候送来?”
李文渊直起身。
“在下带来了。”
他从随从手中接过另一个漆盒,打开,里面一卷羊皮纸文书,跟之前那份自治盟约的材质一样。
方慎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听到“文书”两个字立刻走进来,伸手就接。
逐条逐条地看,看到第四条的时候推了下眼镜。
“青澜侯世袭罔替,非谋逆大罪不得褫夺。这条写得很死。”
李文渊点头。
“沈将军亲自措辞的。”
方慎之继续往下翻。
“免税免赋永久有效,青澜城自产之物不受关税限制,自由出入靖国全境。”
他抬头看了霍青澜一眼。
“城主,这条等于给了咱们一张全天下的通行证,走到哪卖到哪,没人能卡咱们。”
霍青澜看向李文渊。
“条款没问题的话,我签。”
方慎之又翻了两页,最后合上文书。
“没问题,比咱们预想的还宽松。”
霍青澜提笔签名,盖上城主印。
李文渊收好文书存档的副本,对着霍青澜又行了一礼。
“城主,在下回去复命了。最后还有一句话要转达。”
“说。”
“沈将军说,若城主不愿来都城,他日天下安定之后,他亲来青澜城拜访。城主的医术和治政之道,他想当面请教。”
霍青澜端着茶碗,半晌没说话。
李文渊等了几息,见她没有回应的意思,拱手告辞。
走到门口被霍青澜叫住了。
“李先生。”
“在。”
“回去跟沈将军说一句话。”
李文渊转过身。
霍青澜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
“天下安定的那天,他来青澜城,我请他吃一顿热饭。不是国师和皇帝的排场,就是一桌家常菜。”
李文渊盯着她看了两息,点了下头,转身大步走了。
脚步声远了,议事厅里只剩霍青澜和方慎之两个人。
方慎之把爵位文书存档收好,犹豫了一下开口。
“城主,您拒绝国师的事,城里的人知道了肯定议论。有人会觉得您放着高官厚禄不要,脑子有毛病。”
霍青澜搁下茶碗。
“让他们议论。”
方慎之推了推眼镜。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跟城里人通个气?毕竟自治文书和爵位文书都拿到了,这是实打实的好事,该让大家高兴高兴。”
霍青澜想了想。
“明天在城中广场贴告示,把自治盟约和爵位免税的内容公布出去。”
“写什么口径?”
“照实写,不用添油加醋。”
方慎之点头,抱着文书匣子出去了。
议事厅安静下来。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口。
外面的天很蓝,城里的烟火气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成一片薄薄的灰白色。
城西马厩方向传来战马的嘶鸣,城东的田地里有人在吆喝赶牛,城南的作坊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了一阵又一阵。
脚步声从院子那边过来了,轻手轻脚的,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小小的。
糯糯探进半个脑袋。
“娘亲,苏姐姐说你今天心情好,让我来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霍青澜转过身。
“你想吃什么?”
糯糯眼珠子转了两圈。
“烤鸡。”
“那就烤鸡。”
糯糯嗖一下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娘亲,我刚才偷听到方先生跟苏姐姐说,皇帝要给你封大官,你不要。是真的吗?”
霍青澜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不是大官,是个名头。娘亲不要名头,要你每天能吃上烤鸡。”
糯糯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
“那娘亲做得对。”
小丫头跑远了。
霍青澜直起身,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上面绣着一个“青”字。
谢晟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城主,顾先生让我问一句,沈长卿亲自来访的事,要不要提前做准备?”
霍青澜靠在窗框上,嘴角弯了弯。
“准备什么,杀只鸡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