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笑完之後，又低下頭，把那份報紙翻回來，把那篇關于鵬城的報道又看了一遍。
這一回，他看得更仔細。
他把報道里提到的政策、數據、做法，一條一條記在筆記本上。
“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補償貿易。
“招商引資”——通過各種方式吸引外地客商投資。
“築巢引鳳”——先搞好基礎設施建設，再吸引企業入駐。
“外引內聯”——引進外部資金技術，聯合本地企業。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認認真真。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是幾只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嘰嘰喳喳地叫。
閱覽室里有人站起來，輕輕挪動椅子，發出吱呀的聲響。
有人咳嗽，有人翻書，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王景軒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麻雀。
他想起了暑假在江邊看見的那些蘆葦。一望無際的灘涂，密密麻麻的蘆葦，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
那些蘆葦，要是能編成席子、編成籃子，能賣多少錢？
他想起了三叔打上來的那些魚。鯽魚、鯉魚、草魚、青魚，活蹦亂跳的，鱗片亮亮的。要是能做成魚干、魚罐頭，能賣多少錢？
他想起了村里的那些年輕人。他們有的是力氣，有的是手藝，可就是沒地方使。要是能進廠當工人，一個月掙幾十塊，日子會不會好過一點？
他又想起那篇報道里的那句話----“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這個口號，在鵬城喊得震天響。可在靜海，在海陽，在平勝，沒人听說過。
他嘆了口氣，把報紙疊好，放回原處。
站起來，走出閱覽室。
走廊里冷颼颼的，和閱覽室里簡直是兩個世界。他把棉襖裹緊，往樓下走。
走到圖書館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門外飄起了雪花。
很小的雪，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灰撲撲的地面上，落在來來往往的學生肩頭。
王景軒站在門口，看著這場雪。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校園里看雪。那時候他才十四歲，剛上大一，什麼都不懂，只知道拼命念書。
那時候他沒想到，一年之後，他會坐在這里，看著報紙，想著家鄉，想著那些遙遠的事。
雪越下越大，慢慢蓋住了地面，蓋住了台階，蓋住了遠處的屋頂。
王景軒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春妮。
不知道她在平勝鄉中學念得怎麼樣。
初中的課難不難，跟不跟得上。冬天教室里冷，她有沒有棉襖穿。
他想起了大妹。
大妹也上初中了，和春妮一個學校。不知道她們倆是不是還在一起念書，還在一起做題。
他想起了二妹和三妹。
二妹上四年級了，三妹上二年級。不知道她們成績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念書。
他還想起了父親和母親。
父親還在往靜海送魚嗎？錢老板的生意還好嗎？母親的身體怎麼樣？腰還疼不疼？
雪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頭發上，涼絲絲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宿舍。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還在下雪，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一片銀白。
他看著那片月光，想著白天看的那篇報道，想著暑假在靜海、在海陽看見的那些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听說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江北地區開始搞“鄉鎮企業二次創業”。很多地方靠招商引資、靠發展個體私營經濟，慢慢富了起來。
靜海市，海陽縣，也在其中。
那是幾年以後的事了。
可他現在，提前知道了。
他能不能做點什麼？
不是現在，是將來。等他畢業以後，等他有了能力，有了資源，有了話語權。
他能不能把鵬城的經驗，帶到靜海去？能不能讓家鄉的人，不用背井離鄉，也能過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試試。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圖書館。
他又借了一堆報紙，這回不是最近的，而是從一九八零年開始的，關于經濟特區的所有報道。
他把那些報紙一版一版翻過去，把相關的文章一篇一篇看過去。
一九八零年，經濟特區成立。一九八一年，蛇口工業區破土動工。一九八二年，“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口號提出。一九八三年，第一家外資企業落戶鵬城。一九八四年，鄧小平視察特區，題詞“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一九八五年，特區工業總產值突破二十億。一九八六年，突破三十七億。
他一邊看一邊記，筆記本越寫越厚。
中午，李文秀來找他。
她站在閱覽室門口，沖他招手。王景軒合上筆記本，走出去。
“又在這兒？”李文秀看著他，“你不是說這十天休息嗎？怎麼又泡在圖書館？”
王景軒笑了笑︰“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李文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筆記本，“你那筆記本都寫滿了，還叫隨便看看？”
王景軒沒說話。
李文秀看著他，忽然問︰“你最近怎麼了？老是看那些關于特區的報道。想去南方？”
王景軒搖搖頭︰“不是想去。是想想。”
“想什麼？”
王景軒想了想，說︰“想我老家的事。”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後在他旁邊坐下。
“你老家？海陽？”
王景軒點點頭。
李文秀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老家什麼樣？”
王景軒想了想，說︰“窮。”
就這一個字。
李文秀等著他往下說。
王景軒看著窗外的雪，慢慢說起來。
說平勝鄉的土坯房，說江邊的灘涂，說那些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的農民。
說三叔打漁，一斤魚賣兩毛錢。說春妮家湊不齊學費，娘倆在江邊收蘆葦，一天掙八毛錢。
說狗蛋十一歲就去南方打工，一個月掙四十塊，高興得像撿了寶。
他說得很慢，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李文秀听著，眼眶慢慢紅了。
王景軒說完，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哭什麼？”
李文秀別過臉去，不看他︰“沒哭。”
王景軒沒戳穿她。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李文秀忽然問︰“你想幫你老家？”
王景軒點點頭。
“怎麼幫？”
王景軒想了想，說︰“還沒想好。先看看別人怎麼做的。”
他拍了拍那摞報紙︰“這些東西，都是經驗。將來也許用得上。”
李文秀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點復雜的情緒。
“王景軒，”她說，“你才十五歲。”
王景軒笑了笑︰“十五歲怎麼了？”
李文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她只是說︰“走吧，吃飯去。今天我請客，食堂二樓。”
王景軒站起來，把筆記本收好，跟著她往外走。
雪還在下，落在兩個人肩頭。
李文秀走在他旁邊，忽然說︰“王景軒。”
“嗯？”
“你以後要是真能幫你老家做點什麼，記得告訴我。”
王景軒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
兩個人並肩走在雪地里，腳印一深一淺，往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