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的擔憂和在意的重點，根本不在那些嫌疑和罪名本身上。她在意的是，在這整件事里，我對她的態度。
看著面前那只透明的玻璃杯，杯子里的水紋絲不動，像一面鏡子，我蹙起了眉頭。
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問題的死胡同，是最初我最擔憂的發展方向。
現在的小汐，一切行為都只關乎于我這個個體。她不在意這世間的任何其他東西，沒有任何牽掛，沒有任何束縛，沒有任何可以和她抗衡的弱點。
她的世界完完全全只圍繞著我旋轉。
一旦我死去，就再也沒有什麼能限制住她了。
一個沒有弱點，沒有在乎的東西，沒有牽掛的人，會變成什麼樣？
我不敢細想。
但她現在只有我一個坐標，這些發瘋的可能性就已經如此清晰可見了。
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千世鏡里看到的那些畫面，那些來自前塵往事的片段，我忽然明白了當時師尊的心情。
一個極大概率會演變成滅世隱患的存在，卻是我最親近的人。
我又應該怎麼辦？
“叮，資格認證考試進度更新。滅世劫開啟，任務進度，26.94%。”
這道聲音來得猝不及防，嚇得我肩膀一抖。
遲了半拍我才記起來，這是那個什麼主神資格考核的提示音。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左手的手背。紅光在那道印記上面似乎閃爍了一下，又很快熄滅掉了，快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我注意到，小汐原本低垂著的眉眼，輕輕動了動。那是一道非常輕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神態變化。可我恰好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改變。
她也看到了我手背上那道印記閃爍的光芒。
滅世劫麼？
我記得在前一世里，那場被天道刻意夸大渲染成為滅世災難的所謂瘟疫，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他蓄意布置的一場誣陷，準備用那件事置我于死地。
天道指鹿為馬，給我挖了一個巨大的坑，前世的所謂滅世魔頭瘟疫之源的名號，不過是要除掉我這個潛在對手而強行編造的虛假劫難。
那麼，這一次呢？
會不會，也是一樣的？
小汐說完那些話後便一直低垂著頭站在原地。我不知道她是在反省什麼，還是在安靜地等待我開口回應。
我看著面前這個近在咫尺的人，忽然覺得自己對于猜透她的心思這件事，完全沒有任何把握。
我抬手撫上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道印記摸起來凹凸不平，有一種微微發燙的觸感。
千世鏡意圖換取這個印記，是不是意味著這個東西，能告訴我別的什麼重要消息呢？
我能查看所有考核任務的進度嗎？
我在心底默念著發問。
我記得最開始腦海中有那道聲音響起的時候，好像一共說有三次劫難。那個所謂的生死劫，一直都沒有真正開啟過。而我的生命倒計時，在這幾天里一直在不停地變動。
有點奇怪。
那天從昏迷之中醒過來時，我的生命倒計時就開始不斷往上增長，像是有人一直在往里面續時間。可不論怎麼增長，時間的上限始終沒有超過我這具身體二十歲生日的那一天。
那個日期，就好像是一條無法逾越的最後期限。
“抱歉，考核任務無主動查看權限，只在開始階段和完成階段有提示。”
腦海中那個清脆電子音給出了像模像樣的回答。我嘗試著繼續在腦海中詢問有關劫難完成的評判標準，得到的回復依然如我所想。
沒有權限。
果然如此。
這個最為神秘的生死劫，恐怕才是所有難題之中最難的那一道。
話說回來，我腦子里一直在響的這個聲音，到底是什麼原理？它究竟是來自哪里？是高維度的力量嗎？
面前忽然撒下一片陰影。
小汐在我思考的功夫里，悄無聲息地繞過辦公桌來到了我的跟前。她隔著桌子的邊緣看著我，那張漂亮的臉上神情依舊炙熱，她最近看著我時，滿滿的愛意像是要從眼眶里溢出來，但此時，那雙眼楮里好像又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一些猶疑，還有一絲一閃而過的不忍。
這是，怎麼了？
我看不懂這道太過復雜的眼神。
“叮，請注意，生死劫考核現在已經開始。任務目標，活過二十歲生日。”
那道聲音毫無預兆地再次響起，擊穿了我全部的集中力。我整個人不可避免地往椅子上一抖，幅度大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夸張。一直密切關注我狀態的小汐，立刻被我這個動作嚇了一跳。
她飛快地繞過辦公桌，到了我椅子旁邊，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詢問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我感受到了她手掌傳來的溫度。
那是一種穩定而且堅實的力量，讓人從身體到心里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安心。我很快控制住了身體本能的那陣顫抖，然後側過頭，看見小汐正凝神看著我的臉。她擔心得連嘴唇都抿了起來。
我什麼都不想說，也不能說。
不是我不想和她解釋神位考核這件事，而是我清楚地了解這種性質考核的規矩。一界之主的傳承考試，一定有極其嚴格的保密機制，不可能讓被考核者有機會把這些信息透露給其他人，杜絕所有集思廣益商量對策的可能性。
這是屬于我自己的考核，也只能由我一個人來面對。
“耳鳴了，”我隨口編了個解釋，“可能太累了吧。”
小汐微微蹙了一下眉，看著我嘆了一口氣。她大概也知道，以我的脾氣，就算現在真的身體不舒服、精力不濟，也不可能對局里正在處理的案件完全放手不管，她再無奈，也只能陪在旁邊。
小汐沒有再勸我什麼，而是放開了扶著我的手，繞到了我身後，將我的肩膀和後背輕輕按到了椅背的靠墊上，然後動作極其輕柔地按上了我的太陽穴。
舒緩的力道，像是一陣溫暖的潮水涌上來，瞬間讓緊繃到幾乎要斷掉的神經松弛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