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干瘪的手指宛如枯树枝，死死揪住探子的麻布衣领。
崔民干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呼哧声。
密室里弥漫着刺鼻的腥甜味。
王硅坐在黄花梨圈椅里，拿袖口胡乱抹去胡须处黏糊糊的茶沫和血丝。
他脸色铁青，攥着沉香木拐杖的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你……你给老夫再说一遍！”
崔民干眼珠子往外凸，唾沫星子喷了探子一脸。
“哪来的粮？李世民就算把皇祖的陵寝全刨空了，也变不出这么多新米！”
探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双手胡乱扑腾，声音带着哭腔。
“真、真的呀家主！小人亲眼瞅见的……”
“不是黄面……是白面！比冬日里的落雪还要白啊！”
探子鼻涕都吓出来了，哆哆嗦嗦继续汇报。
“朱雀街头停着好几十辆怪铁车，连头拉车的牲口都没，那米袋子堆得比城墙还高！”
“一文钱十斤，根本不查户籍，破落户乞丐都能随便买！”
王硅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砖地面，砸出沉闷的咚咚声。
“荒谬绝伦！”
他咬碎了后槽牙，牵扯到腿部旧伤，疼得直倒吸凉气。
“那个姓林的毛头小子，难道还能凭空变戏法不成？”
王硅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桌角。
“备车！去朱雀街！”
“老夫倒要亲眼瞧瞧，他李世民能拿出什么下三滥的障眼法来糊弄人！”
一炷香功夫后。
冷风夹杂着街巷里的尘土，刮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几辆没挂家族徽记的乌篷马车，悄然停在长街拐角的阴凉处。
车帘掀开一条缝。
崔民干被两个小厮架着胳膊，跌跌撞撞钻出车厢。
刺目的日光晃得他眯起那双三角眼，视线刚一聚焦，他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入眼处，是一辆银灰色的庞然大物。
金属外壳反射着森冷的光，底盘喷吐着幽蓝色的离子气流，稳稳悬停在半空半米处。
没有车辕，更没有牛马。
长街两侧，乌泱泱的百姓排成了十几条长龙。
每个人怀里都死死抱着鼓囊囊的麻布袋，脸上挂着做梦般的傻笑。
喧闹声、欢呼声、小孩的尖叫声，混杂成一锅沸腾的粥，刀子般刮着崔民干的耳膜。
“闪开！给老夫滚开！”
崔民干甩脱小厮的搀扶，像个疯婆子一样扒开人群。
他踉跄着扑向路边一个刚买完粮、正蹲在地上系袋口的胖妇人。
“拿来！给我看看！”
干瘦如鸡爪的手指猛地伸出，一把夺过妇人怀里的半敞口口袋。
他双手直接插进米堆里。
触感冰凉，带着惊人的顺滑。
崔民干指尖不受控制地狂抖，捧起一把凑到眼前。
米粒圆润饱满，每一颗都透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找不出半点发霉的黑斑。
没有掺沙子，没有混杂着草屑。
这等成色，连大唐太极宫御膳房里进贡的稻米，都挑不出十斤！
“咕咚。”
崔民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下猛烈滑动。
他捏起几粒生米，塞进缺了门牙的嘴里，后槽牙用力一咬。
“嘎嘣。”
清脆的碎裂声在口腔响起，微甜的稻米清香瞬间在舌尖炸开。
没有陈灰味，只有新鲜谷物的芬芳。
崔民干身子猛地一晃，膝盖骨一软，双膝重重磕在粗糙的石板路面。
完了。
这两个字像滚雷一样在他脑海里来回劈砸。
为了这次做局逼宫，清河崔氏几乎抽干了钱庄里所有的现银。
甚至把江南那几处最肥的盐田也抵押了出去。
疯狂在关中各地高价收购陈年糙米，塞满了整整三十座地下粮仓。
那些带着谷壳、掺着碎石的次品，本打算用来狠狠勒索朝廷。
现在呢？
人家卖的神仙珍珠米，一文钱十斤，敞开肚皮供应！
崔家囤的那些发霉破烂玩意儿，就算倒贴钱白送，街边的野狗都不带看一眼的！
百年门阀积攒了几代的家底，被眼前这辆悬浮铁车碾得连渣都不剩。
资金链彻底断了，拿什么去还钱庄的印子钱？
“哎哎哎！你个老登干啥抢老娘的粮食？”
胖妇人反应过来，粗壮的手臂一挥，一把夺回米袋。
她满手大蒜味，嫌弃地拍打着崔民干摸过的地方。
“想吃自己排队买去！人家星际元首心善，连讨饭的都买得起！”
妇人啐了一口唾沫：“穿得人模狗样，搁这儿碰瓷呢？滚一边去别碍事！”
不远处的悬浮卡车驾驶室里。
程咬金正靠着真皮座椅，脱了靴子，舒舒服服地抠着脚丫子。
他眯着眼掏了掏耳朵，余光正好瞥见跪在街角的那个干瘦老头。
老程咧嘴一笑，随手抓起副驾驶座位那个黑乎乎的高音喇叭。
手指按下开关，粗犷的嗓门透过扩音器，震得整条街嗡嗡作响。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清河崔氏的崔大当家吗？”
震耳欲聋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几千道目光齐刷刷顺着老程的声音，死死盯住了地面的崔民干。
“怎么着啊崔老头？”
程咬金抠完脚的手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继续对喇叭狂喷。
“是不是嫌自个儿粮仓里那些发霉长毛的陈米拉嗓子，特意跑街头来蹭咱们元首的珍珠米啦？”
“你那钱袋子够不够响啊？要不要老程我私人掏腰包，赞助你两文大钱？”
老程嘎嘎怪笑：“买二十斤回去熬粥喂猪，保准你们家那猪吃得比你还胖，哈哈哈！”
长街瞬间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哄堂大笑。
嘲讽的目光、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毒针，狠狠扎进崔民干那张老树皮般的脸庞。
崔民干只觉得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搅在一起。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压制不住的腥甜。
胸口像被万斤重的大铁锤狠狠抡了一下，肋骨都要断了。
“林轩……你这妖人……你、你断我崔家百年基业……”
他伸出哆嗦的枯瘦手指，死死指着半空那辆悬浮卡车。
“噗——！”
一口乌黑浓稠的鲜血喷出三尺远，直接溅在青石板缝隙里。
崔民干双眼猛地往翻，身子挺得笔直。
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挺挺倒在灰尘弥漫的街面，彻底没了动静。
“家主！家主您醒醒啊！”
几个小厮吓得连滚带爬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掐他的人中。
停在不远处的乌篷马车内。
王硅缓缓放下车窗的粗布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他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在回荡。
“咔吧。”
王硅双手死死捏着那根沉香木拐杖，用力过猛，硬生生掰断了拐杖手柄的一角。
木刺扎进掌心，渗出暗红的血珠，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败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商战，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好一个星际元首……好手段。”
王硅低垂着脑袋，声音像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恶鬼，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车厢最深处那团浓重的阴影。
那里端坐着一个头戴破斗笠、浑身裹在黑袍里的干瘦男人。
男人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狭长铁剑，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荆大当家。”
王硅从腰间扯下一块雕刻着诡异图腾的血红玉牌，随手扔在男人脚边。
“拿老夫的最高令牌，去调‘血浮屠’所有的顶尖好手。”
王硅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烁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断老夫财路，老夫就拿他全家老小的命来抵！”
黑袍男人没有动，只是用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问道：“地点？”
“太极宫内殿。”
王硅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吐掉嘴里的茶渣。
“记住，今晚三更。那个姓林的妖人……我要他活着看着自己被剥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