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太原王氏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
地下密室深处，几盏青铜油灯正劈啪作响。灯芯烧的是劣质鱼油，冒着股刺鼻的焦臭味，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王硅瘫坐在太师椅里，左腿因为旧伤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双手死死按着膝盖，骨节泛起惨白，粗重的喘息声在逼仄的石室里来回回荡。
面前那张布满虫眼的长条木案，并排摆着十几个生锈的铁皮大箱子。
箱盖全敞着。
昏暗的光线打进去，折射出一片晃瞎人眼的黄灿灿光晕。
满满当当，全是金条和各种砸碎的金元宝。
“咕咚。”
范阳卢氏的家主卢承庆站在案桌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那双胖乎乎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把手背挠出好几道红印子。
“王老哥，这……这真要全交出去？”
卢承庆牙齿直打颤，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这可是咱几家抠搜出来的最后底子了，连我老娘压箱底的陪嫁首饰都熔了。要是全砸进去，万一……”
“闭嘴！”
王硅猛地抄起沉香木拐杖，照着青砖地面狠砸了两下，震得油灯火苗一阵乱晃。
“万一什么？你还指望那个姓林的活过今晚？”
王硅眼角抽搐，花白胡须跟着一抖一抖。
“米铺关了门，粮仓里那些陈谷子全成了废料。他那珍珠米一文钱十斤敞开卖，等于把咱们的脖子架在铡刀底下了！”
王硅猛吸一口混着霉味的冷空气，咬牙切齿。
“今夜要是弄不死他，明天一早，咱们五大世家全得去朱雀大街要饭！”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横梁传来。
卢承庆吓得肥肉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进金子堆里。
“什么人？”他扯着公鸭嗓尖叫。
一道宛如鬼魅般的黑影翻身跃下。
皮靴踩在青砖地面，竟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发出。
来人浑身裹在紧致的黑皮甲里，脸上戴着半张生锈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只透着死气的右眼。
他手里正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把暗蓝色的短匕首。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那是用南疆百步蛇毒液熬煮了七天七夜淬出来的剧毒。
“王老头，火气别这么大嘛。”
这人正是大唐最恐怖的地下暗杀组织“血浮屠”大当家，代号血鸦。
他吊儿郎当地走到案桌前，随手抓起一根金条，用匕首刀尖挑了挑成色。
“十万两黄金，我点过了，分量勉强够。”
血鸦把金条扔回箱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伸出舌头，竟顺着泛蓝的刀背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亢奋。
“说吧，买谁的命？李世民的狗头得加钱，这十万两可不够禁军砍的。”
王硅深吸一口气，把那块血色玉牌推向案桌边缘。
“不要陛下的命，去杀一个叫林轩的男人。”
卢承庆在旁边插嘴补充，急得直搓手：“对对对！那小子就住在太极宫刚建的那个琉璃房子里！他身边还带着两个奶娃子，一个是五岁的小男孩，还有个三岁的女娃娃，抱着一条铁狗……”
血鸦转着匕首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面具后的那只独眼眯了起来，眼神像看白痴一样扫过面前这两个老头。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噗嗤。”
血鸦突然捧着肚子弯下腰，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你们几个老东西，脑子被驴踢了吧？”
他直起腰，用刀尖指着王硅的鼻子。
“砸锅卖铁凑了十万两黄金，把我们血浮屠一百个甲等刺客全叫来。”
“就为了去杀一个……带娃的奶爸？还外带杀一条狗？”
血鸦满脸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杀鸡用牛刀都没你们这么糟践人的，传出去老子在道里还混不混了？”
王硅脸色铁青，拐杖再次杵地。
“别轻敌！那妖人手里有古怪暗器，能凭空冒出火蛇，连突厥铁骑都能瞬间烤化！”
“暗器？”
血鸦冷笑一声，拇指擦了擦刀锋。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我血浮屠的弟兄，练的是壁虎游墙，玩的是闭气潜行。”
“只要天一黑，就算他浑身长满眼睛，老子的毒刃也能悄无声息抹了他的脖子。”
他一把抓起装满金条的两个箱子，掂了掂重量，转身往密室出口走去。
“子时三刻，等我提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脑袋来结尾款。”
……
子夜，长安城风云突变。
浓厚的乌云遮蔽了月光，连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呼啸的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长街，卷起满地落叶。
太极宫内廷边缘。
一百道融入黑夜的影子，像一群悄无声息的蝙蝠，顺着高耸的宫墙快速攀爬。
他们没走正门，全靠精钢打造的飞虎爪和攀岩索，硬生生从死角翻进了内苑。
为首的血鸦半蹲在一处假山后头。
他抬起手，身后九十九个顶尖刺客瞬间停住脚步，连呼吸频次都压到了最低。
不远处的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造型夸张的庞大建筑。
没有青砖，没有红瓦。
整个宫殿的外墙全是由某种透明的晶体打造，散发着微弱的恒温光晕。
在这漆黑的深宫内院，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发光靶子。
旁边一个蒙面刺客凑到血鸦耳边，刻意压低嗓门，语气里透着股不可思议。
“老大，那屋子连半块夯土都没，全是透明的水玉？”
那刺客挠了挠头套，小声嘀咕。
“这种一脚就能踹碎的破玩意儿，也敢拿来当承重墙？那男的莫不是个傻子吧，连个巡逻的卫兵都不安排。”
血鸦盯着那座安静得诡异的琉璃穹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反手将淬毒匕首咬在嘴里，从腰间抽出两把精铁短斧。
“管他是傻子还是妖人，拿钱办事。”
血鸦吐出刀刃，声音冷得掉渣。
“一会摸过去，直接敲碎那层破玻璃冲进去。”
“男的剁碎，两个小崽子直接掐断脖子。动作麻利点，老子还赶着回去搂花魁睡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