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公社大院门口。
方二牛蹬着车子过来,停下脚四处扫了一圈,没瞧见大哥两口子的人影,心里不由得纳闷。
说好一道回村的,怎么这会儿不见人影?
他余光一扫,瞥见角落里站着的绍临深,眉头当即皱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绍临深反问:“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
说着,朝他身后穿红衣裳的朱玲玲微微点了点头,才重新看向方二牛:
“怎么着,刚给你保下亲事,证还没领呢,就打算过河拆桥?”
“我不是这意思!”方二牛慌忙摆手,生怕身后的朱玲玲听出别的味道,急忙解释一句。
他扭过头,冲朱玲玲讪讪地笑:“玲玲,你别多想,我不是说临深兄弟不好,就是随口搭句话。”
朱玲玲静静看着他,没吭声。
方二牛赶紧转回脸对着绍临深,又继续问:“对了,你有没有看见我大哥?”
绍临深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方二牛那根红彤彤沾着印泥的大拇指,眼底藏着笑意,慢悠悠开口:
“哦,他们等不及,先走一步了。”
“先走了?那你咋还……”
话到一半,方二牛眼角瞟到身后的朱玲玲,又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猛地想起一桩事。
当初说好两门婚事都办成,要给绍临深二十块,先前已经垫出去一半,还剩十块没结清。
方二牛眉头拧得更紧,心底老大不乐意。
觉得这姓绍的贪心不足,早先都讹走他家六十块了,这会儿还盯着剩下的账不放。
别说是那十块,方二牛一分都不想给他。
只是当着新媳妇的面不好撕破脸,他只能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有啥事往后再说,我们还急着进去办登记呢。”
绍临深神色不变:“放心,我不是来催账的,今儿就是来送份贺礼。”
说着,他伸手从衣兜摸出一方红盖头,上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精致。
他递到朱玲玲手里:
“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大家相识一场,刚刚我已经送了一块给大虎媳妇,这块就送给你。”
朱玲玲捧着红布,一眼就看上了,眉眼弯弯地道了谢。
方二牛瞅着这盖头做工精致,估计能值不少钱,当下,脸上也堆起笑:
“多谢了!”
绍临深也不继续多留,跨上自己的自行车,抬手摆了摆:
“不耽误你们办正事,回头村里酒席上再见。”
脚一蹬,车子便顺着土路往远处去了。
望着绍临深走远的背影,方二牛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朱玲玲看在眼里,脸上不悦道:
“深哥人挺好的,你怎么一副防着人家的样子?”
方二牛小声嘟囔:
“这人太过精明,我怕咱斗不过他。玲玲,往后你还是尽量离他远些。”
朱玲玲一听这话当即就不高兴了:
“哟?合着还真叫深哥说着了,你打算过河拆桥?要是没有他从中撮合,你哪能娶上我?”
说话间,她一时火气上来,扬手一掌拍在方二牛后背上。
“哎哟!”
方二牛吃痛,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好几步,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后背挨打的地方一阵阵发麻,疼得他龇牙咧嘴。
朱玲玲一巴掌下去,自己也愣了愣,慌忙收回手,心里懊恼怎么就没管住脾气,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关切道:
“没事吧?打疼你了?”
方二牛脸色发白,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玲玲啊,你这力气可真大,这么一下,还挺疼的。”
朱玲玲干巴巴地敷衍一句:“我刚刚那是太生气,没收住力道。”
她不想继续拉扯这个话题,赶忙转移话头:
“不是要进去扯证吗?别耽搁时辰了。”
方二牛揉着后背,嘶嘶抽了两口凉气,不敢再跟朱玲玲拌嘴,连忙应着:“对对,办正事要紧。”
他扶好自行车,把车子停靠在公社大院墙边,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领着朱玲玲往登记屋里走。
……
方家院子里闹哄哄的。
大伙听说方家哥俩一前一后都接了新娘子回来,全都凑过来凑热闹,个个心里都好奇,想瞧瞧新娘子长啥模样。
哪晓得两位新娘头上全都蒙着厚厚的红盖头,脸遮得严严实实,半点都露不出来。
人群里有个素来和许桂花不对付的婶子,拖长了调子阴阳道:
“哟,桂花啊,你家可真讲究,还备上红盖头哩!”
许桂花一眼看到是死对头,腰板当即一挺,扬着下巴回话:
“那可不!能娶回这两房媳妇,是我家运道好,一般人家可没这份本事!
来来来,大伙吃糖,沾沾我家的喜气。”
虽说就简简单单摆了两桌酒席,可乡下办喜事,邻里街坊都爱过来凑个热闹,顺带捞颗糖吃甜甜嘴。
只是方家一向小气,做事抠抠搜搜,一人就只发一颗硬糖。
许桂花等兜里的糖掏干净之后,也不理会旁边还伸过来的手,赶忙装没看到,转身催两对新人赶紧拜堂。
忙乱当中,有人扯着嗓子好奇打听:“老根家的,这是托谁做的媒啊?”
毕竟村里不少后生还打着光棍呢,没想到方家这俩懒汉都能娶上媳妇,大家伙都觉得这媒人有本事。
想着等打听出来,也让那人说媒。
许桂花听见问话,眼神下意识往酒桌那边瞟了一眼。
也不知啥时候,绍临深已经安安稳稳坐在桌边了。
她赶紧收回目光,拔高嗓门回道:
“是我娘家那边一门远亲牵的线,你们都不认得。”
旁边又有人接话:
“不对吧,外头怎么听说是绍家大小子保的媒?”
许桂花一口就给否认了:
“哪有的事儿!别听旁人瞎传!”
她再扫一眼酒桌,眉头悄悄拧起来。
自家只备了两桌,绍家一下子就坐了五个人,占了好大一块地方,许桂花心里老大不痛快。
她扭头去找管记账收礼的小儿子,扬声喊:
“三豹!”
三豹正趴在一张矮凳上拿炭笔登记礼金,听见娘喊,忙抬起头:“哎,娘,啥事?”
许桂花抬抬下巴,往绍临深那一桌努了努嘴,故意把嗓门扯得大大的:
“都记上了没?可别漏记了谁!”
这话一出,桌上的绍国强哪会听不明白,分明是敲打他们一家子。
如今方家办喜事,他们本就是亲家,理应过来吃酒。
因着两儿子分家,老二两口子随了一份礼后,他自己也随了一份。
而方家这两桩亲事,还是他大儿子做的媒人,到场吃席本来也是情理之中。
刚刚许桂花不承认是他家临深保媒,不要闹太难看,忍了。
这会儿许桂花娘们,又故意找茬,好像他们故意占便宜似的。
绍国强一拍筷子,干脆起身:
“许桂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院里吵吵嚷嚷的人声一下子淡了不少,不少看热闹的都扭过头往酒桌这边瞅。
绍国强脸色绷着,嗓门抬了起来:
“你们家要是请不起客,大可不必办!我们随了两份礼,还不能坐下吃口酒席?
还有我家老大,你们要没他……”
“爸!”绍临深适时出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