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高明听见村外摩托声，脸上又有了底气。
七八辆摩托冲进村口。
后面还跟着一辆面包车。
车门一开，十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跳下来。
有人拿铁链。
有人拎木棍。
一个胳膊上纹着青龙的汉子走到高明身边。
“高少，谁不长眼？”
高明指向李平安。
“他。”
青龙汉子上下看了李平安一眼。
“就他？”
“一个渔民？”
高明冷笑。
“别小看。”
“这村里人挺护他。”
青龙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
“乡下人嘛。”
“吓一吓就散了。”
他往前走两步，冲村民喊。
“都让开！”
“高少办事。”
“谁挡路，后果自负！”
村民们确实往后缩了半步。
不是怕高明。
是怕这些手里拿东西的混混。
他们能守夜。
能护村。
可真让他们当场动手，老人孩子都在旁边，谁心里都打鼓。
高明看见人群松动，立刻笑了。
“李平安，看见没？”
“你的人心，也就这样。”
李平安没有看他。
他看向老村长。
“村长，把老人孩子带到祠堂后面。”
老村长点头。
“好。”
李平安又看向陈若瑜。
“若瑜，带乐乐琪琪回院里。”
陈若瑜没有动。
“我不走。”
李平安压低声音。
“我不想分心。”
陈若瑜眼睛红了红。
“你别动手。”
“不动。”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不动。”
琪琪拉着他的裤腿。
“爸爸，他要抢鱼吗？”
李平安蹲下。
“抢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咱家的鱼。”
琪琪想了想。
“那我帮爸爸看着。”
李平安摸摸她的头。
“你帮爸爸看着妈妈。”
琪琪立刻点头。
“好。”
陈若瑜带着两个孩子退回院里。
李平安这才转身，看向高明和那群混混。
“你想要鱼？”
高明以为他终于服软，笑了一声。
“早这么问，不就完了？”
李平安指着地上的钱。
“这钱你拿回去。”
高明皱眉。
“你什么意思？”
“第一。”
“鱼已经许给刘老。”
“我不能言而无信。”
“第二。”
“就算没许给别人。”
“你这种态度，给座金山我也不卖。”
高明脸色一点点阴沉。
“你拿刘老压我？”
“我只讲事实。”
“一个退休老头，能有多大面子？”
人群哗然。
周围几个知道刘老名头的人脸都变了。
王黑豹在旁边摇头。
“这小子真会找死。”
青龙汉子没听懂。
他抬棍指着李平安。
“别废话。”
“鱼拿出来。”
“不然我们自己进去找。”
李平安看着棍尖。
“你敢进我家门一步。”
“今天就不是买鱼的事。”
“那是什么事？”
“入室抢劫。”
青龙汉子笑了。
“吓唬我？”
李平安看向杨建国。
杨建国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照相机。
咔嚓一声。
青龙汉子举棍的动作被拍下来。
青龙汉子一愣。
“你拍什么？”
杨建国说。
“留证据。”
“谁让你拍的？”
“公安教的。”
青龙汉子脸色变了。
高明怒道。
“砸了他的相机！”
两个混混刚要冲，王黑豹身后的阿武已经挡在前面。
阿武没说话。
只是解开袖口。
那两个混混一见他，步子顿住。
“武哥？”
阿武看着他们。
“认识我？”
“认识。”
“那还动？”
两人立刻往后退。
青龙汉子脸黑了。
“你们怕他干什么？”
有个混混低声说。
“哥，他是王黑豹的人。”
青龙汉子看向王黑豹，脸色当场僵了。
高明怒了。
“王黑豹，你什么意思？”
王黑豹把烟从耳后拿下来。
“我看热闹。”
“你带人欺负我朋友，我不能看看？”
“你朋友？”
“对。”
王黑豹站到李平安身边。
“我现在跟着李老板混口正经饭。”
“谁砸他家门。”
“就是砸我饭碗。”
高明咬牙。
“你一个县城混子，也敢跟我高家作对？”
王黑豹脸上的笑淡了。
“高明。”
“你爸见我，也不会这么说话。”
高明怒极。
“你算什么东西！”
王黑豹没动。
阿武动了。
他往前一步，青龙汉子那群人齐刷刷往后缩。
气势瞬间断了。
李平安知道火候差不多。
他没有让王黑豹继续压。
他要的不是混混服。
是高明自己把脸送上来。
“高少。”
“你要鱼，拿规矩来谈。”
“带人进村，拿钱砸门。”
“这是买？”
“这是抢。”
高明指着他。
“我就抢了，你能怎么样？”
“杨建国。”
“记下。”
杨建国大声念。
“高明当众承认，强抢李家私物。”
高明脸色涨红。
“你敢阴我？”
“你自己说的。”
高明气得发抖。
“行。”
“你会玩文字？”
“我也会玩。”
他拿起大哥大，再次拨号。
“爸。”
“我在东海县李家村。”
“一个叫李平安的渔民，仗着人多欺负我。”
“对。”
“还搬出一个刘老吓唬我。”
“什么刘老？”
“我哪知道。”
“一个养鱼的退休老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高明脸色变了一下。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惹他，我买鱼。”
“他不卖。”
“还让村民围我。”
“我带了几个人。”
“没动手。”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干脆把电话挂了。
王黑豹盯着他。
“你爸让你收敛？”
高明嘴硬。
“关你屁事。”
李平安看出他有点心虚。
高建军未必认识刘振邦，但肯定知道市里有些老人不能得罪。
高明年轻气盛，只懂拿钱压人。
他爸不可能这么蠢。
这时，村口再次传来汽车声。
这次不是跑车的尖声。
是低沉稳重的小轿车。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村。
挂着市里的牌照。
车一停，司机先下车，打开后门。
下来的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木质鱼箱。
他没有看高明。
直接走向李平安。
“请问，哪位是李平安同志？”
李平安迎上去。
“我是。”
中年男人脸上立刻带了笑。
“平安小友。”
“我是刘老身边的秘书，姓孟。”
“刘老让我来看看鱼。”
“也顺便问问，你这边是不是遇到了麻烦。”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高明脸色变了。
孟秘书扫了一眼地上的钱，又看向拿棍的混混。
语气仍旧客气。
“看来，不是小麻烦。”
高明强撑着开口。
“你是刘老秘书？”
孟秘书这才看向他。
“你是？”
“高明。”
“高建军是我爸。”
孟秘书点点头。
“听过。”
高明松了口气。
可下一句，让他脸色发白。
孟秘书说。
“你父亲上个月为城东项目跑过一趟市里。”
“材料还没过吧？”
高明嘴唇动了动。
“这跟我买鱼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
孟秘书语气不重。
“可刘老最讨厌三件事。”
“仗势欺人。”
“强买强卖。”
“把公家和私人的边界搅浑。”
“高明同志，你今天占了几样？”
高明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孟秘书又看向李平安。
“平安小友，鱼还好吗？”
“好。”
李平安转头。
王佳佳很快从院里抱出鱼缸。
赤金斗鱼在水中缓缓展开尾鳍。
孟秘书只看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真是……”
他立刻压住情绪。
“刘老会喜欢。”
高明也看见了那条鱼。
他的贪念再次冒出来。
“孟秘书，这鱼我也想要。”
孟秘书看向他。
“你想要？”
“对。”
“我可以出更高价。”
孟秘书问。
“比刘老更高？”
高明咬牙。
“两万。”
“三万也行。”
孟秘书平静地说。
“高明同志。”
“有些东西，不是价高就能得。”
“刘老给的是诚意。”
“你给的是羞辱。”
高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李平安接过话。
“孟秘书，鱼我会亲自送去。”
“今天村里杂事多。”
“让您见笑了。”
孟秘书笑了。
“刘老说了。”
“如果有人让你不痛快。”
“在东海县地面上，你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刘老家里的号码。”
“不是办公室。”
“你收好。”
周围人虽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看孟秘书的态度也明白。
李平安这不是一般受重视。
高明带来的混混已经开始后悔。
青龙汉子把棍子悄悄藏到身后。
王黑豹看见，笑了一声。
“别藏了。”
“刚才拍到了。”
青龙汉子脸都绿了。
高明狠狠瞪了李平安一眼。
“今天算你走运。”
“我们走。”
他转身就要上车。
李平安开口。
“等一下。”
高明回头。
“你还想怎样？”
李平安指着地上的钱。
“捡起来。”
高明脸色铁青。
“李平安，你别太过分。”
“钱是你扔的。”
“这里是我家门口。”
“你不捡，我让人原样送到你爸项目办公室。”
“顺便附上照片。”
高明浑身一僵。
孟秘书没说话。
可他站在旁边，本身就是态度。
高明咬着牙，弯腰把地上的大团结一张张捡回皮包。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
有孩子想笑，被大人捂住嘴。
高明捡完钱，手背上全是土。
他从没这么丢脸过。
他抬头看向李平安。
“你记住。”
“今天这事没完。”
李平安说。
“我记住了。”
“你最好也记住。”
“这里是李家村。”
“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高明上车离开。
混混们也灰溜溜跟着走。
红色跑车冲出村口时，扬起一片灰。
王黑豹冷笑。
“小崽子还不服。”
李平安说。
“不服才好。”
“服得太快，我反而不放心。”
孟秘书看着他。
“平安小友，刘老说得没错。”
“你不像普通渔民。”
李平安笑了笑。
“我就是渔民。”
“不过我这个渔民，不喜欢别人抢我的鱼。”
孟秘书也笑了。
“三日后，刘老在市里等你。”
“我一定到。”
孟秘书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斗鱼。
“这鱼暂时别惊着。”
“路上我让人准备增氧箱。”
“刘老说，鱼活着到，他亲自下厨请你吃饭。”
杨建国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刘老还会下厨？”
孟秘书笑而不答。
车离开后，村民们彻底沸腾。
“平安真有面子！”
“市里领导的秘书都来了！”
“高家那小子刚才脸都白了！”
“让他狂！”
李平安没有沉浸在这些话里。
他走到陈若瑜身边。
陈若瑜低声问。
“真没事？”
“没事。”
“他还会来？”
“会。”
“那怎么办？”
李平安看向高明离开的方向。
“让他来。”
“有些人不撞疼一次，不知道海水是咸的。”
夜里。
李家村开了流水席。
鱼汤、蒸蟹、炒虾、贴饼子摆满长桌。
村民们笑声不断。
高明留下的不快，被热汤和酒气冲散。
李平安坐在主桌，却没喝酒。
王黑豹靠过来。
“查到了。”
“高明他爸，高建军。”
“城东项目卡着。”
“背后借了不少钱。”
“他儿子今天要是真把刘老得罪死，高家会很难受。”
李平安夹了一筷子鱼给琪琪。
“继续查。”
“查啥？”
“高家和第三方有没有牵扯。”
王黑豹脸色一变。
“你怀疑他不是单纯为鱼？”
“高明像蠢货。”
“但蠢货背后，也可能有人递刀。”
王黑豹点头。
“我明白。”
李平安抬头。
远处村口黑沉沉的。
那个戴草帽的眼线已经被杨建国的人跟上。
高明走了。
刘老的人来了。
十箱黄金在老宅地窖。
龙鳞斗鱼在院中水缸。
每一样都像诱饵。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
汤很鲜。
可他闻到的，是更深处的风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