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跟着李元芳在夜色中穿过了七条巷子。她的轻功在蛇灵训练时就是顶尖的，跟在李元芳身后落地无声，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被风吹动的影子从润州城的屋脊上掠过去。李元芳左臂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袖子上那道被利器割开的口子在月光下翻出白色的里衬，像一道细长的疤。
“谁伤的你？”如燕在掠过一条暗巷时低声问道。
“不知道。”李元芳的回答让她心头一紧，“不是人伤的。是算馆西厢房门口的一根透明丝线，比头发还细，横拉在门框齐腰高的位置。我摸黑进去的时候没看到，左臂蹭过去就被割了一道。那丝线上涂了东西，伤口发麻，但毒性不大，应该是用来警戒的机关，不是用来杀人的。”
“丝线还在吗？”
“我割下来收好了。”李元芳拍了拍腰间的革囊，“回头让大人看看上面涂的是什么。这东西的材质不是普通的蚕丝，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筋，韧性极强，用手扯不断，我用腰刀割了三下才割断。”
两人从最后一条巷子里落下来，落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后门外。李元芳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张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立刻把门拉开让两人进去。
院子里站着六个人——张环、李朗、沈涛、肖豹、杨方、仁阔，八大军头到了六个，只缺潘越和齐虎。六个人全副武装，腰刀出鞘，甲胄在身，显然已经做好了随时出动的准备。院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头顶的一方天井里照下来，把六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卑职见过如燕姑娘。”张环压着嗓子行了个礼，“大人在里面等着。”
这是一处狄仁杰到润州之后秘密租下的民宅，位置在老城区的西南角，周围全是普通住户，巷子窄得连马车都进不来。从外面看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但内里已经被千牛卫布置成了一个临时指挥所——正堂里摆着一张从福来客栈搬来的大书案，墙上挂着润州城坊图，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红色和黑色的标记。狄仁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曾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盏油灯替恩师照着亮。
狄仁杰抬起头来，目光在如燕脸上一扫，然后落在李元芳左臂的伤口上。
“元芳，你的手臂。”
“皮外伤，不碍事。”李元芳走到书案前，从革囊里掏出一小截透明的丝线放在桌上，“这是在算馆西厢房门框上发现的。有人在门框上横拉了三道这样的丝线，高度分别在膝盖、腰部和咽喉。卑职只碰到了最下面那一道，上面的两道还没来得及触发就被卑职割断了。如果当时卑职是直着身子冲进去的，咽喉那一道恐怕就避不开了。”
狄仁杰拿起那截丝线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丝线极细，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银光。他用手捻了捻丝线，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把丝线递给曾泰。
“曾泰，你看看这是什么材质。”
曾泰接过丝线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恩师，这不是蚕丝，也不是棉线。表面光滑异常，韧性极强，闻上去有一股极淡的腥味。学生以为……这像是某种鱼类的筋，经过特殊处理之后拉成的丝。这种东西在江南沿海一带偶有所见，渔民把大鱼脊背上的筋抽出来晒干之后可以做钓线，但细到这种程度的很少见。”
“鱼筋。”狄仁杰点了点头，把丝线放回桌上，“能用这种东西做警戒机关的人，对材料的选择非常讲究。鱼筋丝线无色透明，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而且韧性比同等粗细的铁丝还强。这不是一般江湖人的手段——这是精通机关术的人才会选用的材料。元芳，你说上面涂了东西？”
“是。伤口发麻，但麻感没有扩散，应该不是烈性毒药，可能是用来让触碰者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麻药。”李元芳活动了一下左臂，“卑职现在手臂的麻木感已经消退了，只剩下刀口本身的疼痛。”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李元芳身边看了看他的伤口。“刀口很浅，丝线割开皮肤之后没有伤到肌肉。如果是烈性毒药，现在你已经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涂药的人不想杀人，只想让闯入者知难而退——这说明这个机关的目的不是防御，是警戒。设机关的人需要知道有人来过了，但不一定想把来人留在当场。”
“所以这不是周墨设的机关。”如燕开口道。她从进门之后就一直站在角落里整合信息，此刻才开口说话。“周墨精通的是算筹和幻阵，他的防御手段应该是阵法而不是机关丝线。而且周墨死在厢房里，如果丝线是他设的防人进去的，那凶手是怎么进去的？丝线挡在门框上，凶手要进门必须先破机关。但元芳说丝线在他进去之前是完整的——那就说明凶手根本没有从门进去，或者凶手进出的时候丝线还没有设上。”
狄仁杰转过身来看着如燕，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说下去。”
“叔父，侄女以为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周墨是怎么死的，而在于匕首上的名字。侄女到润州之后用的化名是苏锦，这个名字只在府衙内部使用。府衙里知道苏锦就是狄如燕的，只有两个人——苏文远和润州刺史崔郾。苏文远是玄筹阁的人，崔郾的贴身护卫邢护卫也是玄筹阁的人。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把苏锦的身份报给了玄筹阁的上层，那匕首上刻苏锦的名字就不是针对我本人，而是针对钦差——对方在告诉叔父，你们派去卧底的人已经被我们识破了。”
“但问题在于，”狄仁杰在地图前面站定，“如果周墨是玄筹阁的外围管事，那杀周墨的人就是玄筹阁自己的人。自己的组织杀自己的外围管事，然后把凶器刻上卧底的名字——这是典型的栽赃。但栽赃的目的不是嫁祸给你，因为你本身就是玄筹阁已经识破的人。栽赃的目的是制造混乱，让我们把调查方向从周墨的死因转移到苏锦的身份暴露上来。换句话说，凶手要掩盖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周墨死亡的真正原因。”
“恩师的意思是，周墨的死因才是关键？”曾泰放下油灯，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记录。
“不只是死因，还有时机。”狄仁杰用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如燕昨天去了算馆，发现了西厢房上锁的异常，判断厢房里可能关着被驯化的学童。周墨今天就把田亩档案扣下了，让如燕过两天再去取——这给了如燕再次进入算馆正屋的机会。而就在今晚，周墨死了。如燕的推断刚出来，周墨就死了。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监视我。”如燕说这句话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我昨天在算馆里跟周墨说的话，做的判断，对方全都知道。不是我告诉别人的——是我自己在算馆里的行为被别人看到了。算馆里还有第三个人。”
这句话让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墙上的地图被阴影吞掉了半边。
李元芳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如果算馆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个人的藏身之处只能是西厢房。周墨在东厢房给学童上课，学童们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前院和正屋周墨自己在用。只有西厢房——那间上了锁的厢房，锁的不是学童，锁的是另一个人。或者锁的不是人，是通往后院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通道。”
“七个学童。”如燕忽然说道，“元芳，你说七个学童一个不少。他们是谁发现的？是谁去报的官？”
“崔郾派来的捕快是接到算馆邻居的报案之后才去的。邻居说听到算馆里有孩子的哭喊声，拍门没人应，担心出事就报了官。捕快到的时候大门是从里面闩着的，撞开门之后发现七个学童缩在院子角落里，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还在哭，另外六个呆呆地坐着不说话。”李元芳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纸，“这是张环在捕快到达之前从算馆里抄出来的现场记录。卑职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了，但有几个细节是卑职亲眼看到的——厢房的铜锁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锁完好无损地挂在门扣上，没有任何撬痕。厢房里除了周墨的尸体之外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七套被褥。桌上放着七副碗筷，碗里还有没吃完的米粥。被褥是铺在地上的，不是床上的。七个学童都穿着睡觉时的单衣，脚上没有穿鞋。”
狄仁杰听完之后缓缓坐回椅子上。他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闭上了眼睛。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狄仁杰睁开了眼睛。
“元芳，你说匕首上刻着如燕的化名。匕首还在尸体上吗？”
“卑职到的时候匕首已经被捕快从尸体上拔下来了，放在旁边的地上。卑职趁捕快不注意拿起来看了一眼——匕首是普通的市面货，铁器铺子里随处能买到的那种短匕首，刃长五寸，木柄，没有任何标记。但刀身上刻的两个字不是新刻的，刻痕边缘有锈迹，和刀身其他部分的锈迹颜色一致，说明这两个字刻上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是刚刻的。”
“不是刚刻的。”狄仁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站了起来，“一把刻着苏锦名字的旧匕首，用在了今晚杀死周墨的现场。如果匕首上的字是一个月前刻的，那就意味着一个月前就有人准备好了这把匕首——而如燕到润州才不过数日。这说明匕首上的名字不是针对如燕的，至少最初不是。这把匕首原本要杀的人也叫苏锦，或者说，这把匕首原本就是给一个叫苏锦的人准备的——而如燕恰好用了这个名字。”
“叔父是说……有人在我之前就已经用过苏锦这个身份了？”
“或者说，苏锦这个名字在玄筹阁内部是一个早就被标记了的目标。你用了这个名字，等于替那个真正叫苏锦的人挡了刀。”狄仁杰转身看向如燕，“你在府衙里有没有听说过苏锦这个名字的来历？苏文远给你安排这个身份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如燕在记忆中快速搜索了一遍。“苏文远说这个职位的前任文书吏姓刘，干了三年之后告老回乡了。苏锦这个名字是他临时编的——因为府衙的文书吏档册上需要一个新名字来登记造册，他就把他自己姓氏苏加上了一个锦字。如果苏文远说的是真话，那苏锦这个名字在他嘴里是临时编出来的。但如果他说的是假话——如果苏锦原本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一个在玄筹阁的暗杀名单上挂了号的人——那苏文远把这个名字按在我头上，就是蓄意的。”
“而且这把匕首的原主人——那个真正要杀苏锦的人——发现苏锦不但没死，还大摇大摆地进了润州府衙当起了文书吏。他当然会想办法确认这个苏锦到底是不是他要杀的那个人。所以他进了算馆，看到了你，确认了你的身份，然后决定用这把匕首来杀周墨，再把匕首留在现场，一石二鸟——既除掉了周墨，又把你的身份摆到了明面上。”李元芳顺着逻辑往下推，“但有个矛盾，周墨本身就是玄筹阁的外围管事。如果凶手是玄筹阁内部的人，为什么要在自家地盘上杀自家的人？”
“因为周墨不干净了。”狄仁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在玄筹阁的眼里，周墨已经被钦差盯上了。如燕第一次进算馆，周墨给了她算筹入门册子——那本册子的夹层里藏了一句关于天地易位的暗语。不管周墨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册子给了如燕，在玄筹阁的上层看来，这就是风险。一个已经被钦差的卧底接触过两次的人，在组织眼里就不再是安全的。玄筹阁杀周墨不是为了惩罚他，而是为了止损——在他们看来，周墨随时可能被我们撬开嘴，所以必须在周墨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曾泰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狄仁杰。
“恩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周墨的死就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件了。周墨是玄筹阁的外围管事，他知道的关于玄筹阁的信息一定不少。玄筹阁敢在润州城里对他下手，说明对方的行动能力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而且杀人的方式是把尸体留在算馆里，让捕快去发现——这不是隐蔽的暗杀，这是公开的警示。他们在告诉所有人，背叛组织的人无论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
“不错。”狄仁杰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文曲巷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算馆在文曲巷中段。巷子虽然不长，但两边的书铺和纸墨店全是几十年的老字号，街坊之间彼此认识。周墨在算馆里住了至少十年，周围的邻居都认识他。凶手能在不惊动任何邻居的情况下进入算馆、杀死周墨、留下匕首、然后离开——这说明凶手要么对算馆的环境极为熟悉，要么拥有合法进出算馆的身份。邻居听到哭喊声之后才报案，说明哭喊声之前算馆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没有打斗声、没有呼救声。周墨这样一个精通幻阵的人，在死前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只有两种可能。”李元芳说，“要么凶手是周墨认识并且信任的人，周墨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近身刺杀。要么凶手用了迷药——周墨的幻阵再厉害，也得在清醒的状态下才能布设。如果他在进入西厢房之前就中了迷药，那他的所有手段都用不出来。”
“迷药。”狄仁杰转向李元芳，“元芳，你在进西厢房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味？”
李元芳努力回忆了一下。“厢房里有一股霉味，毕竟是被褥铺在地上，七个孩子住在里面，通风不好。但除了霉味之外，卑职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味，很淡，如果不是大人的问题让卑职刻意去回忆，卑职可能都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那股甜味在厢房进门左手的角落里最浓，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个铜香炉。”
“香炉里有什么？”
“卑职没有来得及细看。捕快进来之后就把现场封了，卑职拿到匕首之后就和张环撤了出来。”李元芳说完之后看向张环。
张环立刻补充道：“大人，卑职在捕快到达之前抢先进了厢房。那张桌子上的铜香炉里确实有东西——不是香灰，是一种深褐色的粉末，颗粒比普通香灰粗，颜色也不对。卑职抓了一小撮包在手帕里，已经带回来了。”
张环从怀中掏出一方折叠的手帕放在书案上。狄仁杰打开手帕，油灯下可以看到一小撮深褐色的粉末，颗粒粗糙，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晶光。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立刻把手拿开了。
“所有人都退后一步。”狄仁杰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众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远离书案。狄仁杰把包着粉末的手帕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在书案最远处。“这不是普通的迷香。这是用硫磺、硝石和某种矿物粉末混合之后低温燃烧产生的气体。闻多了会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知觉，醒来之后头晕目眩，短时间内无法集中精神——这正是针对周墨这样的人专门调配的。周墨的幻阵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力和精准的手指触觉，一旦中了这种气体，他的手指会发抖，感知会错乱，幻阵根本布不出来。”
“矿粉迷香。”曾泰在纸上记下这个名词，“恩师，这种手段和之前几位工部算学官员的死法是不是同一种？”
狄仁杰摇了摇头。“之前几位死者身上没有香炉燃烧的痕迹，他们是被另一种迷药麻痹之后被人用算筹布阵的手法杀死的——那是一种接触性的矿物迷药，涂在墨玉算筹上，皮肤接触之后毒素渗入体内，中毒者的四肢会逐渐僵硬，但意识是清醒的。凶手要的就是他们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人摆成特定的姿势，清醒地感受死亡的来临。这是一种仪式性的处决。但周墨的死不一样。周墨是先被迷烟熏倒，然后被匕首刺穿心脏。没有仪式，没有算筹摆放，就是干脆利落的一刀。这不是玄筹阁清理叛徒的标准手法。”
“这说明杀周墨的人不是玄筹阁的正式处刑人。”如燕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书案前面，“如果是组织内部正式处决叛徒，应该用算筹杀人的方式来维持神秘感，继续制造算神索命的舆论恐慌。但杀周墨的人完全没有模仿算筹杀人——他用了匕首，留下了刻有苏锦名字的凶器，还把现场搞得像是意外被发现一样。这不像处决，更像是急于灭口的人匆忙下手的。他等不及按照组织的标准流程来处刑，因为他知道周墨很快就会落到我们手里。”
“也就是说，凶手杀周墨是临时决定的，不是预谋的。”李元芳接上了这个推理链条，“如果是预谋，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准备算筹杀人的一切道具和手法。但凶手用了匕首——这说明他是在得知某个消息之后临时起意去杀周墨的。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周墨闭嘴，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
“这个临时起意的原因，就是如燕第三次去算馆。今天如燕去了算馆，周墨把田亩档案扣下了，让如燕过两天再去取。如燕离开算馆之后，凶手——无论他藏在算馆的哪个角落里——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玄筹阁的上层。上层判断周墨已经给了如燕太多接近正屋和西厢房的机会，周墨这条线随时可能被我们突破，于是下令立刻除掉周墨。凶手接到命令的时间大约是在今天午时到酉时之间，他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他来不及布置算筹杀人的全套仪式，只能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他甚至来不及找一把干净的匕首，只能拿出一把早就刻好了苏锦名字的旧匕首来完成这次刺杀。”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两个。”狄仁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算馆里藏着的第三个人是谁？他是怎么把消息传给玄筹阁上层的？第二，苏锦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在如燕之前，谁是真正的苏锦？”
“第一个问题，卑职有个推测。”李元芳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文曲巷的算馆位置上圈了一下，“算馆后面对着的是一条窄巷，叫槐树巷。槐树巷没有铺面，全是民居的后墙，平时几乎没有人走。如果算馆西厢房后面有窗，那个窗口就对着槐树巷。凶手完全可以从西厢房后窗翻进翻出而不惊动前院的邻居。卑职在现场注意到西厢房除了正门之外确实有一扇后窗，窗户是向外推的那种木窗，窗口很小，一个成年人要钻过去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体型瘦小的人。”曾泰插话道，“或者是一个女人。”
“或者是一个孩子。”狄仁杰的话让所有人后背一凉。“七个学童里年纪最大的十五岁。十五岁的男孩子体型已经接近成人了。如果那个最大的学童就是玄筹阁安插在算馆里的眼线，他的身份就同时兼具了两种——既是学童，又是监视周墨的人。而这样一个角色，在周墨死的时候，他的反应应该和其他六个学童不一样。元芳，你说那七个学童被捕快发现的时候，六个在发呆，一个在哭。哭的是哪个？”
李元芳的瞳孔猛地一缩。“哭的是年纪最小的，看身形大约十岁出头。六个发呆的里面，有一个坐在最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抱膝，低着头——卑职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他坐的位置是离西厢房门口最近的位置。”
“这个人要重点查。”狄仁杰斩钉截铁地说，“张环，明天一早你和沈涛去府衙，找到崔郾，就说本阁要亲自询问那七个学童。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那七个孩子，包括府衙的捕快和仵作。如果崔郾问理由，你就说周墨的死与钦差正在查办的漕运贪墨案有关，按律涉案人证一律由钦差卫队接管。”
张环抱拳领命。狄仁杰转向李元芳，“元芳，你继续说那把匕首的事。”
“匕首现在应该在府衙证物房里。崔郾的人把现场封了之后所有证物都带回了府衙。卑职在撤出之前已经让肖豹暗中跟着捕快的队伍去了府衙，让他守在证物房外面，防止有人对证物动手脚。”李元芳说，“明天一早卑职亲自去府衙，以钦差卫队的名义调取匕首进行核验。匕首上的刻字是最直接的线索——刻痕边缘的锈迹和刀身锈迹一致，说明字是旧刻的。但旧刻的字到底有多旧，需要找个铁匠来判断。卑职在码头认识的那个田锁匠认识润州城最好的铁匠，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元芳，你去找铁匠的时候把匕首上的刻字拓印一份回来。笔迹比对的事交给沈涛——沈涛在洛阳查文墨轩孟怀素的时候对比过几十份伪造文书的笔迹，他对字迹的判断比官府的专业文书鉴定师还准。”狄仁杰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另外，如燕刚才提到周墨给她的那本算筹入门册子里夹了一层棉纸，上面写着一句关于天地易位的暗语。这句暗语也需要查。曾泰，你对河洛算学比我熟悉，归除以九为枢，九进则数成，九退则数散——这句话在正统的河洛算学里是什么意思？”
曾泰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在努力回忆。
“恩师，归除法是河洛算学中处理复杂除法的一套特殊算法。正统算学用九九乘法口诀来做除法，但河洛算学用归除——归是归位，除是减除。九在河洛算学中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数字，因为九是单数之极，在洛书九宫格中居正中。九进则数成，意思是当运算推进到第九步时数字会形成一个完整的格局；九退则数散，意思是当运算倒退九步时这个格局就会散掉。但天地易位这四个字绝不在算学范畴之内——天地在洛书中指的是乾位和坤位，也就是西北和西南两个方位。天地易位就是乾坤颠倒，在河洛算学的暗语系统中通常用来表示身份替换或者计划逆转。”
“身份替换。”狄仁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看向如燕，“如燕，你那本册子带在身上吗？”
如燕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算筹入门，翻到最后一页，小心地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比蝉翼还薄的棉纸。狄仁杰接过棉纸在油灯下展开，眯着眼睛看了半晌。
“这行字的墨迹和册子正文的墨迹是同一个颜色，但笔迹不同。册子正文的笔迹端正规矩，是教书的先生写给学童看的正楷。但这行字的笔迹是行书，笔画之间有连笔，而且收笔处有轻微的拖锋——这是成年人写给成年人看的字，不是教书的字体。写这行字的人和写册子正文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这行字不是周墨写的。”如燕说道，“册子正文是周墨写的，但这张夹层的棉纸是别人塞进去的。”
“正是。”狄仁杰把棉纸小心地放在书案上，“塞这张棉纸的人就是想通过这本册子传递一个消息。这个消息的接收者可能是周墨本人，也可能是任何一个能从周墨手里拿到这本册子的人。周墨把这本册子给了你，可能是无心的，也可能是有意的——我们暂时无法判断。但棉纸上写的内容，恰好在你第三次去算馆之前被你发现了，这让你对算馆产生了新的警觉。而在你带着这种警觉离开算馆之后不久，周墨就被杀了。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叔父是说我拿到这本册子本身就是一个被安排好的事件？周墨给我册子的时候是随手拿的，他走到前院角落里那只木箱前面翻出来的。木箱里还有好几本同样的册子。如果是安排好的，他需要提前把夹了棉纸的这本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等我开口借入门册子的时候就能自然地递给我。”如燕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但我去借册子这件事是我临时决定的，周墨不可能提前知道我会去借入门册子。”
“他不知道你要去借册子，但他知道新来的文书吏迟早会需要一本河洛算学的入门教材。所以他提前把夹了棉纸的册子放在随时能拿到的地方，无论你哪天去借，他都能把这本特制的册子递给你。这本册子就像是一封写好了但没填收件人名字的信——周墨在等一个会来找他要入门册子的人。”狄仁杰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
“恩师的意思是，周墨在向外传递求救信号？”曾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也可能是告别信号。”狄仁杰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沉了下去，“天地易位，身份替换。如果我是周墨，我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组织灭口，我会提前准备好一些东西留给能救我的人——或者留给能替我报仇的人。这本册子就是其中之一。他知道钦差的人会来，知道来的人会以某种身份接近他。他不知道来的人具体是谁，但他知道来的人需要一个学算筹的理由。所以他把册子准备好，等着那个人来拿。这本册子的夹层里藏的不是暗语——是他的遗言。”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曾泰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恩师，如果周墨是被组织灭口的，那他一定知道一些玄筹阁上层不想让外人知道的核心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藏在算馆正屋那张大书案上的某一份文件里——所以他要把田亩档案扣下来，让如燕再回去一趟。他不是要仔细看归除法的变体格式，他是要给如燕创造最后一次进入算馆正屋的机会。他要用如燕的手，把那个秘密从算馆里带出去。”
“而杀他的人知道了他的意图，所以在他把秘密交出去之前先下了手。”李元芳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如果是这样，那那份被周墨扣下的田亩档案现在应该还在算馆正屋的书案上。凶手可能还没来得及处理书案上的文件——因为捕快来得太快了。”
“张环。”狄仁杰转过身来，“你刚才说捕快到达之前你抢先进了厢房。正屋你进去了吗？”
“进去了。卑职在大门被撞开之后的混乱中趁机进了正屋。书案上堆着很多账册和文卷，最上面放着一份翻开的档案，正是丹徒县的田亩档案。卑职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因为当时外面已经有人往正屋走过来了。”张环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但卑职记得档案的空白处用朱笔写了一些东西——不是如燕姑娘画的圈，是新的朱笔字迹，很小，写在档案的页边空白处。”
“写了什么？”
“卑职当时看得匆忙，只记住了几个字。朱笔写的是一组数字，数字的排列方式不像是账目——更像是地址或者方位。比如有一行写的是‘东三南七西北二’，另一行写的是‘卯时三刻转角’。这些都写在档案最后一页的页边，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狄仁杰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东三南七西北二”这种表述方式明显不是田亩丈量的数据格式，更像是某种定位暗码。而“卯时三刻转角”显然是一个约定时间和地点——转角是哪里？文曲巷和主街的转角？还是润州城内某个特定地标的转角？
“那份档案现在还在算馆里吗？”狄仁杰问。
“应该还在。捕快封锁现场之后所有物品原地不动，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这是崔郾下的命令。”张环答道，“但如果凶手知道档案上有他来不及销毁的信息，他很可能会想办法回去销毁——或者已经销毁了。”
“元芳，你现在就带人回算馆。”狄仁杰的语气不容置疑，“带上李朗和仁阔。算馆周围的封锁线由千牛卫接管，理由是钦差办案，润州府衙的捕快在外围协防。你到算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进正屋，把书案上所有的文件全部封存带走，特别是那份丹徒县田亩档案。如果有人阻拦，就出示本阁的金牌令箭。”
李元芳抱拳领命，转身点了李朗和仁阔两人。三人在院子里整了整装备——李朗把腰间的刀带紧了一扣，仁阔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铁锤挂在背后，李元芳检查了一下腰刀的开刃。然后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院子里剩下张环、沈涛、肖豹、杨方四人。狄仁杰让他们各自去休息，明天一早按计划行事。张环和沈涛去府衙询问七个学童；肖豹继续守在府衙证物房外面等李元芳去调取匕首；杨方负责福来客栈到各处据点的联络通信。
众人散去之后正堂里只剩下狄仁杰、曾泰和如燕三人。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变得又小又暗。曾泰起身去找灯油，如燕坐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低着头不说话。
“如燕。”狄仁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叔父，侄女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如燕抬起头来，“如果周墨真的是想通过那本册子向钦差传递求救信号，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为什么要用夹层藏棉纸这种隐晦的方式？”
“因为他在赌。”狄仁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特有的平静，“他在赌来的人是钦差的人还是玄筹阁的人。如果来的人是钦差的人，那本册子就是求救信号和遗言。如果来的人是玄筹阁派来试探他忠诚度的人，那本册子就是一封劝诫弟子认真学算的暗语——天地易位也可以解释成算筹布阵中的一种高级技巧。周墨的处境决定了他只能用这种两面都能解释的方式来传递信息。他不能直接把玄筹阁的秘密写在纸上交给一个陌生人，万一所托非人，他和他的家人都会死。但他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他也知道，钦差已经进了润州城，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还有家人？”如燕问。
“润州府衙的户籍档上，周墨登记的是独居。”狄仁杰说，“但独居不代表没有家人。玄筹阁控制成员的手段无非就是三种——钱、仇和家人。周墨早年因为科举舞弊案被工部除名，仇这一条已经占了。但他加入玄筹阁之后一直担任外围管事，负责算馆的人才培养和加密算法，这说明组织对他的信任度不低。对于这种级别的成员，单靠仇恨是拴不住的——一定还有人质。”
“那七个学童。”如燕的声音变了，“不是七个学童，周墨的家人就在那七个学童里面。”
“很有可能。”狄仁杰点了点头，“周墨之所以在最后关头试图向钦差传递信息，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他的孩子会继续被玄筹阁当作下一代杀手培养。他想用自己的命换孩子的命。”
曾泰提着灯油壶从门外走进来，听到这句话停住了脚步。他把油灯重新添满，火苗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是铁青色的。
“恩师，学生不明白。玄筹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连自己成员的家人都不放过？”
“一个以复辟前朝为目标的组织，在数十年里沉淀下来，它的逻辑早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了。在玄筹阁眼里，周墨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负责加密算法的工具。工具的亲人也是工具——可以被用来控制工具，也可以被培养成下一代工具。在这种逻辑下，没有什么人是不能牺牲的。”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所以我们必须尽快破案，不只是为了阻止他们在润州起兵，更是为了把那七个孩子从这种命运里拽出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出极浅极浅的灰白色。润州城最黑暗的一段夜已经过去了，但距离真正的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如燕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第一缕凉风灌进屋子里。她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线微弱的亮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从算馆里拿到的那个薄薄的算筹入门册子。周墨的手指在算筹上摩挲的画面、西厢房门上那把铜锁的反光、正屋书案上那叠白纸的颜色——所有这些细节在她的记忆中拼成了一幅若隐若现的图案。
“叔父。”她没有回头，“如果周墨的孩子真的在那七个学童里面，那周墨给我的那本册子里，会不会还藏着别的东西？不只是那张棉纸。”
狄仁杰抬起头来看着如燕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曾泰，把油灯拿到这边来。”他说。
曾泰端着油灯走了过去。如燕已经把算筹入门册子重新摊在了书案上，一页一页地翻着，用手指仔细触摸每一张纸的厚度和质地。册子很薄，只有二十四页，纸页泛黄边角起毛，看起来和任何一本旧算学教材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第十三页和第十四页之间，如燕的手指停下了。
“这一页比其他的厚一点点。”她说着用手指在第十三页的边缘来回搓了几下，然后小心地从装订线处揭开了纸张的一角。第十三页不是一页——是两页黏在一起的。在两张纸之间，有人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一幅图。
图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画的是润州城的坊图局部——不是俯瞰图，而是一个特定角度的透视图。图上标着几条用算筹符号标注的街道，正中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四个字。
“乙字库房。”曾泰念出了那四个字。
狄仁杰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乙字库房是漕运码头上编号仓库的官方称呼。润州漕运码头一共有甲乙丙丁四座官库，甲字号最大，丁字号最小。乙字库房归冯万顺的货栈管理，正是冯漕商的地盘。”他睁开眼睛，目光如刀，“周墨在夹层里藏的不是求救信号——是整个玄筹阁在润州的武器囤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