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馆正屋的书案上堆着账册、文卷、算筹和半盏冷茶，油灯烧得只剩一层灯油，火苗缩在灯芯顶端像一颗将灭未灭的黄豆。李元芳站在书案前面，把张环说的那份丹徒县田亩档案拿在手里。档案的封皮是灰黄色的粗纸，边角磨得起毛，翻开之后里面的纸页更薄，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和朱笔圈画的算筹符号。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张环说的那两行朱笔字迹。
“东三南七西北二”和“卯时三刻转角”。
字迹很潦草，朱砂的颜色和之前周墨在折算草稿上改数字用的朱笔颜色完全相同。李元芳凑近油灯仔细看了看，朱砂的笔锋在“卯”字的最后一钩上有一个明显的顿笔——这是周墨写字的特点，他在算学符号的收笔处总是习惯性地顿一下，像算盘珠子落在横梁上那个干脆的停顿。张环没有记错，这两行字确实是周墨亲手写的。但字迹虽然潦草却不乱，一笔一画都保持着基本的结构，不像是在被追杀时匆忙涂写的，倒像是在时间紧迫但心态还比较平稳的情况下写的。
他把档案合上放进随身带来的牛皮护书袋里，又开始清点书案上其余的文件。书案上堆的东西不少——三摞账册、两叠文卷、几份散放的漕运单据、一个青瓷笔筒、一方端砚、一把铜镇尺。账册按年份排列整齐，文卷也是分门别类用麻线捆好。桌面虽然东西多但并不杂乱，每个物品的位置都有逻辑。只有一样东西让李元芳觉得不太对——砚台里的墨是干的，笔筒里的笔却是湿的。有人用完了笔之后没有洗，直接把湿笔搁回了笔筒里。周墨这样精细的人，不太可能做出洗完笔不洗砚台的事。除非用笔的不是周墨本人。
李元芳伸手在笔筒里的笔尖上轻轻摸了一下，指肚沾了一层湿润的墨迹。墨还没干透，说明有人在近几个时辰内用过这支笔。而周墨的尸体是在戌时三刻被发现的，现在已经快四更天了——从尸体被运走到现在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如果这支笔是周墨死前用的，墨迹早该干了。也就是说，在周墨死后、捕快到达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有人用周墨的笔在正屋里写过东西。他的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散放在桌面最边缘的那几份漕运单据上。单据压在铜镇尺底下，露出的边缘比别的地方更整齐，像是被人重新叠过。他把铜镇尺拿开，翻开那几份单据，发现单据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刚写上去不久的字。
墨迹还是微微发潮的。字迹和周墨的完全不同，是一种圆润的馆阁体，笔画规矩得近乎刻板，没有周墨那种收笔顿挫的个人风格。这种字体常见于商号账房，专门用来誊抄正式账目。写的是一个时间——“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这个时间是当天深夜，正好在周墨死亡之后、捕快到达之前的那个时间段里。这意味着有人在周墨死后进入了算馆正屋，在书案上写了这个时间。这个人不可能是周墨，不可能是那七个被捕快带走的学童，也不可能是捕快——因为张环在捕快到达之前一直守在正屋门口，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正屋的大门。除非那个人在张环进来之前就已经在正屋里了，或者说那个人根本不是从大门进来的。
李元芳收起那几份漕运单据，连同丹徒县田亩档案和书案上所有的文件全部打包带出正屋。仁阔已经在门口等了一阵，接过护书袋扛在肩上，李朗把正屋的门重新关好之后三人在院子里又仔细搜了一遍。在走到西厢房铜锁附近时，李元芳注意到地上一块青砖的缝隙里嵌着几粒深褐色的细小颗粒，和之前在西厢房香炉里发现的矿粉迷香颜色相同。但西厢房在前院，香炉在里面，矿粉怎么会落到外面来？他蹲下来用手指把颗粒从砖缝里抠出来用手帕包好，又沿着地面继续搜寻。在铜锁正下方的青砖上有一道极细的白色划痕，像是被金属尖端划过留下的印记。这道划痕很新，青砖的断口还没有被灰尘填满。
“李朗，把铜锁取下来看看。”李元芳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李朗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顶住锁簧轻轻一挑，铜锁咔哒一声弹开了。锁的内部结构完好，锁簧弹力正常，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但锁孔周围有一圈细小的摩擦痕迹，方向是从外往里的——这是把钥匙插进锁孔时如果手不太稳当、在锁孔周围蹭出来的痕迹。周墨作为算馆馆主开自家厢房的锁不可能手抖。那个开锁的人用了一把配好的钥匙，但他不太熟悉这把锁，插钥匙的时候手生了，蹭到了锁孔边缘。
李元芳让李朗把铜锁也收好带回去给田锁匠鉴定。三人又在院子里检查了东西厢房的窗户和围墙，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闯入痕迹。算馆大门的门闩是整根硬木做的，从里面横插在门框两侧的铁环里，捕快撞门的时候把门闩撞成了两截，断裂的木头碴子是新的。门闩断口的位置在正中间，受力方向是从外往里的——这说明大门在捕快撞开之前确实是从里面闩死的。但在院子东墙靠近东厢房的位置，墙头上的一片瓦是松动的。李元芳攀上墙头往下一看，墙外是一条宽不过三尺的窄巷，巷子地面上扔着一只破草鞋。草鞋的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沾着泥巴和几片枯叶，不像是新掉的，但也不像在巷子里扔了很久的样子。
“东墙外面是什么地方？”李元芳跳下来问仁阔。
仁阔从怀里掏出一张润州坊图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一会儿。“回将军，算馆东墙外是槐树巷，往北走到底有个丁字路口，往左拐是文曲巷的东半段，往右拐通往土地庙方向。槐树巷里没有铺面，全是老住户的后墙和柴房。”
土地庙。李元芳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如燕之前放密信的那个土地庙就在文曲巷附近不远。温货郎每次跟踪如燕也都是在土地庙一带停下来。玄筹阁在润州城内的监控网络就是以土地庙为中心辐射到府衙和文曲巷的。如果算馆的东墙外有一条能通往土地庙的巷子，那凶手完全可以走槐树巷到土地庙，再通过土地庙周边的暗巷撤离到城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把破草鞋用布包好收了起来，然后让李朗和仁阔带着从正屋取回的所有文件先行返回秘密指挥所向狄仁杰禀报现场发现，自己则叫上沈涛，准备往槐树巷北段再走一趟。
槐树巷是一条被两侧高墙夹住的窄巷，白天都晒不到太阳，到了后半夜更是黑得像一条被遗忘的裂缝。李元芳和沈涛在巷子里走得很慢，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巷子地面上铺的是碎石板，年头久了碎得七零八落，走在上面稍微不留意就会踢到翘起来的石板边缘发出声响。两人走到东墙松瓦位置对应的那段巷子时，发现墙根下的碎石板上散落着几粒和算馆前院青砖缝里一样的深褐色颗粒。颗粒分布在墙根往北延伸的方向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两粒，像是不小心从口袋里洒出来的。二人顺着颗粒的走向往北走，穿过大约半条巷子之后颗粒消失了，同时地面上开始出现另外一种痕迹——碎石板上有被水冲刷过的潮湿印迹，在火折子的光照下反着微弱的水光。
“有人在这里倒了水，把痕迹冲掉了。”沈涛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指肚上沾了水珠和一丝极淡的甜味。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味道和之前张环从西厢房香炉里带回来的矿粉迷香一模一样，只是浓度更淡。
李元芳看着地上那道被水冲刷过的痕迹，心里大致推断出了凶手的撤离路线——从算馆东墙翻出来之后沿着槐树巷往北跑，同时口袋里装着的矿粉迷香在跑动中洒了出来。跑到半条巷子之后凶手意识到口袋里漏了东西，停下来处理了口袋，然后用随身携带的水壶倒水冲掉了地面上的残余粉末。那条被水冲刷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槐树巷北段的丁字路口，在路口往左一拐就融入了文曲巷东段连成一片的黑暗。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李元芳和沈涛回到了秘密指挥所。正堂里的油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狄仁杰坐在书案后面翻阅李朗和仁阔带回来的文件，曾泰在旁边对照算馆的各类文书进行分类登记，如燕在另一张小桌上把散乱的漕运单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看到李元芳和沈涛进门，狄仁杰放下手里的档案抬起头来。
“卑职在算馆书案上发现了几处重要线索。丹徒县田亩档案最后一页有周墨亲笔写的两组信息——东三南七西北二和卯时三刻转角。另外卑职在几份漕运单据最上面一页的空白处发现了一行刚写上不久的墨迹——子时三刻。笔迹不是周墨的，是商号账房常用的馆阁体。写墨迹的人应该是在周墨死后来到算馆，用周墨的笔写了这个时间然后从正屋后窗离开。”他把铜锁和从墙根下抠出来的矿粉颗粒也放到了书案上。“铜锁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锁孔周围有开锁时手不稳留下的摩擦痕迹。墙根下的青砖缝隙里嵌着矿粉迷香的颗粒，一直延伸到槐树巷北段。”
狄仁杰拿起铜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书案上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腹前闭上了眼睛。
“曾泰，你把刚才核对过的几件事从头说一遍。本阁要听每个人的时间线。”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任何急切的情绪。
曾泰放下手中的账册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润州坊图前面用一根细竹条指着算馆的位置开始梳理。他把时间线分成了三段。第一段是白天——如燕辰时二刻到算馆送公文，周墨把田亩档案扣下让她过两天来取，当时七个学童都在东厢房上课。第二段是傍晚到戌时之间——邻居听到算馆传出哭喊声之后报官，捕快大约戌时五刻撞开大门，张环在混乱中抢先进了厢房拿到匕首和矿粉样本。第三段是捕快到达之后的夜间——所有人员撤出、现场封锁。周墨的死亡时间根据尸僵程度推定为酉时末到戌时初之间，死因是利器贯穿心脏当场毙命。
“子时三刻出现在书案上的那行墨迹说明了一件事——在捕快撤离之后到李元芳带队返回之间，有人进过算馆正屋。”曾泰的竹条在算馆位置上敲了一下，“这个人没有从前门进去，因为正门外有府衙捕快轮值看守。他走的路线是正屋后窗或者东墙翻进来的。他进入正屋后在漕运单据上写下了子时三刻这个时间，又原路离开。这个人之所以能进出算馆如入无人之境，要么是凶手本人，要么是凶手派回来处理痕迹的人。”
李元芳补充道：“大人，子时三刻这个时间可能是一个约定暗号。凶手在周墨死后返回算馆，在书案上留下了一个新的时间，目的是告诉某个会来查看算馆的人下一个行动的时间。凶手要见某个人，或者要某个接头人看到这个时间。”
“如果是凶手本人留的，凶手就必须知道捕快的轮岗规律。既要能精确地掐在守卫换岗的空当翻进翻出，又必须知道我们会在天亮前派人返回现场，因此要在那之前把时间写上去。”狄仁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个凶手不只是玄筹阁的人，他对府衙内部的捕快调度也非常了解。能同时掌握算馆内部状况和府衙捕快动向的人——如燕，府衙里符合这个条件的都有谁？”
如燕从桌上抬起头来。“叔父，润州府衙负责捕快调度的只有两个人——刑房主事和刺史崔郾本人。但如果是刑房主事要调阅算馆的相关卷宗，就必须经过苏文远的手。苏文远是副账房，润州府衙所有文书档案全部归口到他那里统一编号存档，算馆的公文也不例外。换句话说，任何人想从府衙这条线了解算馆的情况，都绕不开苏文远。”
“苏文远今天什么动向？”狄仁杰问。
“侄女下值之前他一直在值房算账。但中间他出去了两趟——一趟是午膳后说去刑房送一份公文，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另一趟是申时前后说肚子不舒服去了茅房，去了一炷香多一点。”如燕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翻得很清楚，“这两段时间侄女都在值房里，所以知道他出去了多久。午膳后那趟时间最长，足够他从府衙走到文曲巷口再走回来，或者去一趟土地庙方向。”
“苏文远今天去刑房送公文这件事，你亲眼看到他进刑房了吗？”
如燕愣了一下。她仔细回忆了午膳后的情形——苏文远拿着一份文书走出值房往刑房方向去了，她透过窗户看到苏文远的背影拐进了刑房那边的走廊。但走廊拐过去之后还有好几扇门——刑房、兵马司联络处、库房、后堂。走廊尽头有个转角，转角过去是通往后院花园的月亮门。月亮门外面就是那条卖馄饨的巷子。她没有亲眼看到苏文远推开刑房的门走进去。她只是看到苏文远往那个方向走了，然后根据苏文远自己说的“去刑房送公文”默认他去了刑房。
“也就是说苏文远在那半个时辰里的真实去向并不明确。他可以走到走廊尽头，从月亮门出去到后巷跟某个人接头，再原路返回，前后不需要两炷香的时间。”狄仁杰说完转向李元芳，“元芳，你说算馆书案上那个子时三刻的字迹是商号账房常用的馆阁体。冯漕商的货栈就在码头上，货栈里的账房先生写的也是馆阁体。苏文远在府衙做副账房，他写的也是馆阁体。这两个方向都要查——冯万顺的货栈和苏文远的笔迹样本。”
李元芳抱拳领命，又问道：“大人，算馆里发现的那两行朱笔字迹——东三南七西北二和卯时三刻转角——卑职以为其中卯时三刻转角很可能就是玄筹阁下一个接头的时间。今天是来不及了，但如果明早卯时三刻在文曲巷或土地庙附近有接头活动，我们应该提前布控。”
“不错。”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周墨在档案上留下这两个暗码，多半就是他死前最后的补救。他可能在白天如燕离开算馆之后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不对劲——比如有人通知他组织要对他动手，或者他发现了某些蛛丝马迹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所以他匆忙在田亩档案的最后一页写下了这些信息。他知道这份档案会留给如燕，如燕是钦差的人，档案最终会落到我们手里。东三南七西北二是一个定位坐标，卯时三刻转角是接头时间。这两条信息合在一起，就是周墨死前留给我们的一条追查线索。”
“恩师，那东三南七西北二到底是什么位置的坐标？如果这个坐标指的是润州城内的具体地点，那它的参照原点在哪里？”曾泰问。
“东三南七的表述方式从常规语境来看像是从参照点往东走三步、往南走七步。但放在润州城里就不太可能真的是指步数——城内的建筑密度高，走三步就到隔壁铺子了，误差太大。”狄仁杰伸手指向桌上的地图，“本阁更倾向于这个坐标是以某一特定地点为基准点来计数的。而润州城里使用这种数字坐标的场合并不多见——漕运码头库房的排号就是一种数字坐标。”
“漕运码头甲乙丙丁四座官库，每座库房都分成若干个库区，每个库区都有编号。比如甲字一号、乙字三号这种。”曾泰立刻反应过来，“恩师的意思是东三南七可能是乙字库房内部的库区编号？以库房大门为基准往东第三排货架、往南第七个位置，或者是库区内的某扇门、某个储藏格？”
狄仁杰点了点头。“码头上的库房编号体系本阁在调阅润州漕运档案时看到过。确实是用东西南北加数字来标注具体货位。冯万顺管理的乙字库房是四座官库中第二大的一座，能存几千石的漕粮。东三南七西北二的完整坐标，按库房内部的标注方式，东三和南七只是两个轴向的坐标，西北二可能指的是该货位朝向西北、序号第二的那只柜子或箱子。至于卯时三刻转角——码头附近有好几个转角，具体是哪一个就需要派人去实地勘验了。”
“那学生这就带人去码头布控，赶在卯时三刻之前到位。”曾泰放下竹条。
“不急。”狄仁杰抬手制止了他，“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码头卯时开埠，卯时三刻正是第一批装卸工上工的时间。那个时间段码头上人来人往很嘈杂，选在卯时三刻接头反而可以混在人群里不容易被注意到。但对我们布控来说也增加了识别目标的难度。本阁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转角不一定在码头。”
李元芳想了想。“大人说得对。文曲巷和主街的交界处也是一个转角，温货郎每次都在那里停下来。土地庙所在的那条巷子往东拐过去也是个转角，老丁头那个馄饨摊摆的位置就在转角附近。还有府衙后门那条巷子和主街交界处也是一个转角。如果卯时三刻转角的意思只是卯时三刻在某处碰面，那么转角可能指的是某个固定的接头点——某个特定建筑附近的街道拐角。周墨在档案上写这个信息给如燕看，是希望如燕能在卯时三刻去那个转角截住接头的人。但他被杀了，对方很可能已经知道他泄露了接头信息，因此有可能会临时改变接头地点或时间。”
狄仁杰赞许地看了李元芳一眼。“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所以明天我们分两路——一路去码头查乙字库房东三南七西北二的货位，另一路去查几个可疑的转角。元芳你带沈涛和肖豹去码头，本阁让曾泰带杨方和潘越去文曲巷土地庙一带走访。另外，”他转向如燕，“你今天照常去府衙上值。苏文远如果问起你昨晚在哪里，你就说在官舍里看算筹入门。周墨的死讯明天会传遍润州城，你的反应很关键——你要表现出一个刚认识周墨不久的新人文书吏该有的震惊和困惑。苏文远本人也是我们要查的人，你要从他嘴里套出一些关于冯万顺和码头的线索。”
“侄女明白。”如燕应了一声，又问道，“叔父，那七个学童那边，需要侄女去做些什么吗？”
“那七个孩子的事交给张环和沈涛去办。你现在是苏锦，是玄筹阁已经识破的卧底身份。如果你出现在府衙审问学童的现场，等于当众确认了苏锦和钦差之间的关系。在铁柜子的存根到手之前，苏锦这个身份不能暴露。”狄仁杰的神色很严肃，“而且本阁担心那七个孩子里有一个就是杀了周墨的凶手，如果他看到你出现在审问现场，他就会知道我们的调查已经推进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你不能出面。”
“七个孩子里有一个是凶手？”李元芳也是一怔。
“本阁只是说有这种可能，不是说一定。”狄仁杰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但不管怎样，七个学童是本案目前最重要的现场目击证人。他们住在西厢房里，和周墨朝夕相处，任何人进出算馆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如果凶手是从正门进的算馆，孩子们一定看到了他的脸。如果凶手是翻墙进的，孩子们一定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不管哪一种，这七个孩子嘴里都有我们需要的线索。张环明天去府衙提审这七个孩子，问清楚几个问题就行——第一，今晚谁来过算馆；第二，周墨死之前跟他们说了什么；第三，西厢房里的铜锁平时是谁负责锁的；第四，算馆里除了周墨和他们七个之外还有没有别人住。特别是最后一个问题。”
张环和沈涛领命之后退出了正堂。正堂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上不再摇晃。李元芳把那把从算馆带回来的铜锁放在书案上反复端详了一阵，然后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思考的问题。
“大人，周墨的尸体被刺了一刀就死了。他这样一个精通幻阵的人，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被人近身刺杀，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他当时的状态要么是被迷香熏晕了，要么是对凶手毫无戒心，要么两者都有。”李元芳把铜锁翻了个面，露出锁孔周围那一圈摩擦的痕迹，“但门框上那三道涂了麻药的鱼筋丝线是在周墨死后才被人装上去的。如果凶手进门的时候丝线不在那里，那就意味着丝线不是凶手设的，而是另一个人——一个在周墨死后来到算馆的人设上去的。”
“周墨死后进入算馆的人，目前已知的就是那个在书案上写下子时三刻的人。他在离开算馆之前在门框上拉了三道丝线作为后续警戒，目的是防止有第三方再进来查看现场时发现他留下的痕迹。”狄仁杰顺着李元芳的逻辑往下推，“这种行为的动机有两种——他留下的东西需要被发现，但必须在特定的人来发现之前不被发现。按照这个逻辑，写的是子时三刻，一个时间。这个时间不是写给我们的，是写给玄筹阁的人看的。如果本阁估计得不错，按凶手原来的计划，在捕快天亮后撤除封锁之后，会有玄筹阁的人准时进算馆取走书案上的文件和那行时间标记。但他的计划被我们的提前介入打乱了——凶手没想到我们会连夜返回算馆取证。”
“那就意味着玄筹阁的人会按原计划在今天某个时间去算馆取文件。他们会发现算馆里的东西已经被我们搬空了。”如燕说。
“对。”狄仁杰站了起来，“所以今天天亮之后，本阁要在算馆外围撒一张网。不管是谁，只要在算馆附近徘徊或者试图进去的，全部暗中盯上。元芳，这件事你安排杨方和潘越去做，让他们换上便装假装成文曲巷的书商。”
李元芳点头应下。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润州城新的一天在各种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中开始了。
辰时刚过，张环和沈涛就到了润州府衙。府衙门口的值守捕快认得张环是钦差卫队的军头，连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崔郾亲自迎了出来，脸上挂着官场上标准的客气笑容，但眼底有一圈掩不住的青黑色——昨晚算馆出了命案，他一夜没睡。
“张军头，沈军头，里面请。”崔郾把两人让进了后堂，“阁老有什么吩咐？”
“崔大人，阁老命卑职来提审昨晚算馆命案的七个学童。此案与钦差正在查办的漕运贪墨案有关，按律涉案人证须由钦差卫队接管。请崔大人行个方便。”张环把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崔郾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应当的。七个孩子昨晚带回府衙之后本官让人安顿在签押房旁边的厢房里，派了两个老妈子照看。张军头请随我来。”
七个人被关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厢房里，地上铺着草席，每张草席上叠着一床薄被子。捕快把门打开的时候阳光从门口照进去，七个孩子齐刷刷地抬头看了过来。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一整夜之后被阳光刺得眯了起来，但没有人用手挡光，也没有人说话。张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七个孩子的脸上一一扫过。年纪最小的那个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眼眶还是红的。另外六个坐在草席上，表情有茫然有害怕也有不合年龄的冷静。
他特别注意了李元芳提到过的那个坐在离厢房门口最近的男孩。这个男孩大约十四五岁的样子，在同龄人里属于中等个头，脸型偏长，眉骨的棱角已经长出了一点少年人的硬度。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缩着身子，而是盘腿坐在草席上，两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张环在军队里见过这种坐姿——那是长期接受某种规训之后形成的身体记忆，不是普通学童该有的。
“你叫什么名字？”张环走到男孩面前蹲下来。
“陆萧。”男孩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刚从一场命案现场被带回来的孩子。
“你在算馆住了多久了？”
“三年。”
“算馆里除了周馆主和你们七个，还有没有别人住？”张环盯着陆萧的眼睛问出了狄仁杰交代的四个问题中的第四个。
陆萧的目光没有躲闪，但他的回答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这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张环是千牛卫军头，在审讯方面的经验比润州府衙任何一个捕快都丰富——嫌疑人在回答关键问题时出现的异常停顿，往往不是在编谎话，而是在选择说真话还是说假话。编谎话不需要停顿，选择才需要。
“没有了。”陆萧说。
张环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厢房另一端，把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单独叫到了院子里。这个孩子说自己叫小石头，十一岁，在算馆住了两年。和陆萧不一样，小石头的回答很零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里张环拼凑出了昨晚的经过——晚课结束之后七个学童照例回到西厢房，周墨把门从外面锁了。后来天黑了，有人从外面开了锁。门开之后有人进了厢房，周墨也进来了，然后他就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音。很闷，像一袋米摔在地上。然后有人跑了，脚步声从院子里往东边去了。
“你看到进来的人长什么样了吗？”张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
小石头摇了摇头。“当时屋里没点灯，很黑。我不敢出声。”
“那脚步声呢？有几个人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小石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改了口，“不对，好像是三个。不对……是进来两个，出去一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一直在院子里，没有进来。那个人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站在石桌旁边？”
“因为石桌旁边有一块地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响。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周馆主在外面踱步的时候踩到那块砖。今晚那个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那块砖上。”
张环把这个细节牢牢记在心里。他和沈涛把剩下的五个孩子也逐一询问了一遍。除了陆萧之外，其余五个孩子的说法和小石头大同小异——都听到了开锁声、重物倒地声和往东边去的脚步声，都没有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只有陆萧的说法和别人不一样。他说他没听到任何声音，他睡着了，是后来外面撞门的声音把他吵醒的。
一个住在离厢房门口最近的、坐姿受过训练的、被其他孩子一致说平时和周墨关系最近的男孩，在周墨被杀的整个过程中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而睡在最里面角落的小石头却听到了脚步声停在石桌旁那块松砖上的细节。
张环和沈涛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涛拿出一张白纸，让七个孩子挨个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小的两个孩子还不太会写字，只能歪歪扭扭地画出来。陆萧的字写得很好，是很工整的正楷，横平竖直结构匀称，明显练过很长时间。沈涛把七份字迹样本收好，又让捕快找来了周墨生前留在府衙的几份核验文书。他把周墨的字迹和陆萧的字迹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两种字体的笔画结构有很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在横画的起笔和收笔上，都有一种先轻后重再收锋的处理方式。这不是模仿，这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陆萧的字是周墨教的。
张环回到签押房，让捕快把陆萧单独带过来。陆萧在椅子上坐下之后，张环并没有急着问话，而是拿起周墨那份核验文书摊在桌上。
“陆萧，周墨教你们河洛算学的时候，他用的算筹是放在哪里的？”张环问。
陆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随身带在身上。”
“他身上带了几根？”
“八根。四根在左边袖子里，四根在腰带里。”
“你能认出来他的算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
“竹算筹上有刻痕。很浅，摸得出来但看不出来。每根算筹上刻的数字不一样。”
“那六个人里面谁能摸出来这些刻痕？”
陆萧的目光有了极其细微的晃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张环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很久，陆萧抬起头来，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