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龙门化工园区核心爆炸点五百米处，空气已经不再是流动的气体，而是一层层几乎实质化的、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的滚烫波浪。
指挥车的挡风玻璃在高温的炙烤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刘若辉推开车门的一瞬间，一股足以把人眉毛瞬间燎光的焦灼热浪扑面而来，那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苯蒸汽和塑料烧焦的恶臭，每吸一口气，肺部都像是被撒进了一把烧红的细沙，疼得让人钻心。
不远处的四号罐区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翻滚的岩浆之海。暗红色的火舌在浓烟中扭曲、翻腾，像是一头来自远古的凶兽，正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刘若辉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汗水刚冒出来就瞬间被蒸发成了一层黏糊糊的盐渍。
“指挥部再往前移一百米，就在那个泵房后面扎营。”刘若辉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已经被熏得漆黑的水泥建筑，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局长！不能再往前了！”张彪死死拽住刘若辉的胳膊，他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写满了惊恐，“那是死地！
刚才专家的测算结果已经出来了，五号氰化物罐一旦发生物理性爆炸，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生物都会在一瞬间被气化！咱们待在这里就是等死！”
“放手。”刘若辉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炼狱。
他推开张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简易的临时指挥台。
所谓的指挥台，不过是几张并在一起的行军桌，上面摆着几部满是灰尘的对讲机和一张被高温烤得卷边的园区总平面图。
几个身穿防化服的专家正围在仪器前，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他们操控仪器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
“刘……刘总指挥。”
领头的专家是省里紧急调过来的周教授，他摘下满是水汽的护目镜，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绝望，“撤吧！撤到三公里外的第二防线去吧！
根据现在的热辐射增量曲线，五号罐的压力平衡阀已经失效了，内部压力已经超过了临界值的三倍。我们留在这里，除了陪葬，没有任何意义。”
“撤？”
刘若辉缓缓转过身，他那一身蓝白条纹衬衫已经被汗水和灰烬染成了诡异的灰黑色。
他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由于过度用力，指关节顶得发青。
“周教授，你告诉我，我们撤了，后面的平州城怎么办？”
刘若辉的声音不大，却在轰鸣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透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现在风向是东北风。
如果我们撤了，没人去关那个总阀，一旦五号罐爆了，氰化物云团会在十五分钟内覆盖平州北郊。那里有三十万老百姓，他们撤得了吗？”
周教授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由于恐惧而微微抽搐：“可这是科学，刘总指挥！人力无法对抗这种规模的爆炸，我们留在这里只会白白牺牲……”
“那是你的科学，不是我的规矩。”
刘若辉猛地直起身，目光如两道冷电，扫过在场每一个瑟瑟发抖的官员和专家。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刘若辉拉过一把折叠椅，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距离火场最近的位置，也就是那张指挥台的正前方。
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被汗水打湿的香烟，虽然点不着，但他还是叼了一根在嘴里，眼神冷冽到了极点。
“我就坐在这儿，我不撤，谁也不许撤！”
“你们觉得这里危险？那老子就陪你们一起死在这儿！”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敢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半分，张彪！”
“到！”张彪猛地立正，手里的微冲“咔嚓”一声上了膛。
“给我毙了他！”刘若辉指着身后的空地，语气森然，“不管是专家还是局长，谁想当逃兵，就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死寂。
整个前线指挥部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已经准备转身上车的官员们，此刻全都被钉在了原地，两腿发软，动弹不得。
他们看着那个在滚滚热浪中稳坐如山的年轻身影，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清醒得让人感到恐怖的眼睛。
原本溃散的军心，竟在这股近乎野蛮的霸气压制下，奇迹般地重新聚拢。
当最高统帅选择与死神面对面的时候，底下的兵，就有了拼命的理由。
赵华东站在不远处，看着刘若辉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热。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沉浮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干部。
这种不讲政治、不讲程序、只讲命的打法，虽然鲁莽到了极点，却在这一刻，成了平州唯一的希望。
“老周。”刘若辉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他指着平面图上那个被红圈标注的五号罐总阀，“别跟我谈牺牲了。告诉我，如果派人冲进去，用最快速度手动关闭旋转阀，需要多长时间？”
周教授擦了擦脸上的汗，声音依旧在抖，但神志已经清醒了不少：“如果是最专业的消防员，配合防热装甲车突进，最快也要三分钟。但这三分钟里，他们要承受超过八百摄氏度的高温，目前国内没有任何防护服能顶住这样的持续热辐射。”
“那就不用防护服。”
刘若辉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的战意燃到了极致。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正聚拢过来的、满脸黑灰的突击队员。
“兄弟们，听到了吗？”
刘若辉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一个一个地拍过他们的肩膀。
“前面那个大罐子里，装着能让咱们平州变成死城的毒药。如果它炸了，咱们的老婆孩子，咱们的父老乡亲，全都没了。”
“现在，我需要几个不怕死的跟我进去。”
“没有完美的防护，只有这身皮，还有这一腔热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低沉。
“这活儿，可能是个有去无回的买卖。”
“想退的，我不拦着。想跟着老子去给平州换个平安的，往前站一步！”
“算我一个！”张彪第一个站了出来，眼珠子瞪得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几十个年轻的特警和消防员，没有一个后退，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那是军靴砸在泥地上发出的沉闷巨响，震彻云霄。
刘若辉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盯着那张布满红线的地图，手指重重地砸在五号罐的位置。
“好！既然大家都不怕死，那老子就带你们去地狱走一遭！”
“老周，给我制定具体的敢死方案。”
“我们要利用重型装甲车开路，水炮压制热辐射，突击队分为三个梯队交替掩护，强行实施关阀断料！”
“这一仗，咱们不光要赢，还得把命都给老子保住了带回来！”
刘若辉猛地转头看向张彪，眼神里闪烁着最后的锋芒。
“张彪，去把那两辆重型防暴车开过来，咱们……冲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