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柔的白纱，笼罩着云溪乡连绵起伏的群山。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沾着半个车身的黄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乡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
刘若辉推门下车，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芬芳的冷冽空气。
那股子熟悉的、让他魂牵梦萦的味道，瞬间驱散了他胸中积郁了数月的官场浊气，让他那颗因为权力而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冰冷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他仕途开始的地方，这个他曾经用命去拼、用血去染的地方。
他没有去乡政府，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的游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双手插在兜里，顺着那条由他亲手规划、如今已是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慢慢地走着。
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这里还是一条坑坑洼洼、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烂路。
而现在，道路两旁，一栋栋白墙灰瓦、雕梁画栋的徽派小楼拔地而起，门口挂着“某某农家乐”、“某某民宿”的木质招牌，在晨雾中显得古朴而又雅致。
几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导游姑娘，正举着小旗子，带着一队队背着登山包、拿着相机的城里游客，说说笑笑地向后山的“红军洞”走去。
路边的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成群的鱼虾在水草间嬉戏。
曾经那个闭塞、贫困、死气沉沉的穷山沟，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
旅游名镇。
刘若辉走到一家名为“老地方”的农家乐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这里以前是个连屋顶都漏风的破瓦房。
“老板，来碗牛肉面。”
刘若辉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张游客和老板的合影，笑得都很灿烂。
“好嘞！您里边坐！”
一个围着围裙、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从后厨探出个脑袋，热情地招呼道。当他看清来人的脸时，手里的炒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刘书记？”
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在那满是油污的围裙上使劲地擦着。
“不……不是……您……您现在是市委书记了！刘……刘大书记！您怎么来了？”
“老张，不认识了？”刘若辉笑了，拉过一把长条凳坐了下来，“怎么？当上老板了，就不认我这个穷亲戚了？”
“哪能啊！”
老张激动得眼圈都红了，他就是当年那个因为扶贫牛死了、在村口嚎啕大哭的老农。如今，靠着刘若辉扶持的农家乐项目，他不仅脱了贫，还成了村里第一个买上小轿车的“万元户”。
“书记！您等着！我……我这就去给您杀只鸡！咱家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下的蛋最香了！”
“行了，别忙活了。”刘若辉按住他，“就一碗面，多加点香菜和牛肉。”
……
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牛肉，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刘若辉吸溜着面条，听着老张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云溪乡这两年的变化。
“……书记，您是不知道啊，现在咱们云溪可威风了！周末的时候，山下的路都堵车！城里人都抢着来咱们这儿吸‘仙气’呢！”
“以前俺们这儿的姑娘，都削尖了脑袋想嫁出去。现在倒好，外地的大学生都抢着来咱们这儿当媳妇！”
“还有，咱们村那个刘小虎，考上清华那个娃，今年放假回来，硬是没走，说要留下来，用他学的计算机知识，帮咱们村搞个什么‘智慧旅游’呢！”
老张说得唾沫横飞，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刘若辉静静地听着，吃着。
他觉得，这是他这几年来，吃过的最香、最踏实的一顿饭。
……
吃完面，刘若辉没有再停留。
他谢绝了老张要开车送他的好意，独自一人，向着后山那片最僻静的公墓走去。
山路依旧陡峭。
但曾经那条长满了荒草的小径，如今已经被修成了平整的青石台阶。
他走到那个熟悉的、孤零零的墓碑前。
墓碑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放着一束不知是谁送来的、新鲜的野菊花。
香炉里，也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残香。
看来，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记得这位为了正义而献身的老书记的。
刘若辉从怀里掏出一瓶老白干，拧开瓶盖，将清冽的酒液缓缓地洒在墓碑前。
“老书记，我又来看您了。”
他靠着墓碑，席地而坐，点了一根烟，声音沙哑。
“云溪，现在变样了。比您在的时候，好多了。”
“老百姓的日子，也都好起来了。孩子们有新学校上，老人们有新医院看。以前那些吃人的畜生，也都进去了。”
“我答应您的事，都做到了。”
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可是……我有点累了。”
“官当得越大，身边的人就越少。说的话越来越冠冕堂皇，心里的墙，却越筑越高。”
“我有时候真在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顶乌纱帽？还是为了那些冰冷的Gdp数据？”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迷茫。
刘若辉将烟头按灭在湿润的泥土里。
他看着墓碑上“孙国富”那三个简单的刻字，看着那抹在风雨中依旧鲜红的五角星。
他想起了孙国富那份沾着血的笔记。
想起了老杨临死前，那句“书记快走”。
想起了那一百多个从矿井下重见天日时，跪地痛哭的矿工。
想起了云溪乡那十里长街、万民相送的滚烫民心。
他那颗因为权力而变得有些麻木、有些疲惫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重新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岩浆！
他猛地站起身。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迷茫和颓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两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那种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点燃的……
熊熊烈火！
不，我还没老！
我还没到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时候！
平州只是个开始！
汉东省那片更大的、更浑浊的江湖，还等着他去闯！
那个躲在幕后、至今还未露出真面目的金海，还等着他去清算！
“老书记，我明白了。”
刘若辉对着墓碑，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那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更加有力！
“这条路，还没走完。”
“我刘若辉……”
“还得继续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