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鹿城楠江。
清晨下过一场细雨，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云栖度假酒店的露天茶台伸入湖中，四周只闻水声与鸟鸣，偶尔有白鹭从对岸的竹林里惊起，贴着水面掠过，留下一道极淡的剪影。
周牧和温禾对坐在茶台边。
桌上是一壶刚沏好的楠溪白茶，茶香清雅，混着雨后草木蒸腾出的青气。
周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对岸那片错落在湖畔的青砖老宅，又落到更远处已经用白灰标出边界的二期地块上。
“你决定投了？”
温禾放下手里的茶盏，手腕轻轻搁在藤椅扶手上。
“我让团队又做了一轮压力测试。一期改造和二期预售的现金流可以做到匹配，前提是酒店的品牌定位不能再往下走。陈建明愿意把整体估值降下来，我们才有入场的空间。”
“他报了多少？”
“一期已投入加二期三期土地折价，整体作价3亿。他愿意稀释40%出来，换一笔钱把一期的债先清掉，再启动二期。”
周牧微微颔首：“这地方他们原先投入了6亿，现在报价3亿，价格倒是有诚意。”
温禾看他一眼：“你怎么想？”
周牧端起茶抿了一口：“我跟投，比例你定，我都可以。”
温禾唇角微弯：“越来越财大气粗了。”
周牧抬了抬下巴。
聊完正事，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湖风渐起，吹得茶台上的细竹帘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细响。
“早上遇见了一件挺尴尬的事。”温禾说。
“什么事？”
“我从你房间出来的时候，在回廊上碰到江曦悦了。”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点点头，说是来找你谈项目的事。”
周牧嘴角微微扬起：“以你的个性，若是真找我谈项目，无论几点被人撞见从我房间出来，你都不会跟对方解释什么。”
温禾抿了抿唇：“所以我才说觉得尴尬，我根本就没必要解释什么的。”
周牧笑出声来，被温禾瞪了一眼，才勉强收敛。
“笑什么，我昨晚本来说回自己房间的，都怪你……”
“昨晚是谁主动来敲我门的？”
“周牧！”
周牧见好就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看出来也无所谓。”
温禾想了想，觉得也是。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周牧，我看江曦悦对你挺上心的。”
周牧看着她，似笑非笑：“对我上心的多得去了。”
温禾白了他一眼：“她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明星，怎么这么闲，陪我们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
“现在是影视寒冬。她上一部戏刚杀青，手上没有新本子。现在还能接到活的，都是那种野心特别强的演员。”
周牧顿了顿，接着道：“她不是那种不择手段抢资源的人，闲下来很正常，而且这是她舅舅的酒店，她也算半个牵头人，陪我们一起很正常。”
温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牧正打算再说点什么，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江曦悦发来的微信。
【江曦悦：下午要不要一起去玩竹筏漂流？】
周牧把手机递给温禾看。
温禾扫了一眼，摆摆手：“我不去，我有点怕水。”
“那我陪你在这儿坐着？”
“不用。你去玩吧，我下午约了陈建明，还要到二期和三期地块绕一圈。”
周牧点点头，给江曦悦回了两个字：
【好。】
……
午后，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把整条楠溪江照得澄明如碧。
周牧换了一身轻便的冲锋衣，来到酒店西侧的亲水码头。
江曦悦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薄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直筒裤，头发编成一根松松的麻花辫搭在肩侧，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
“你来了。”
“嗯。四月份玩漂流，你倒是有兴致。”
“今天天气那么好，不冷不热，多舒服。怎么，周总怕了？”
“我怕什么，怕你掉水里去，我还得救你。”
“谁救谁还不一定呢。”
两人说笑着走到码头边。
江面上，一张竹筏已经停靠在那里。
竹筏有六米多长，两米来宽，由十几根粗壮的楠竹并排扎成，上面用竹子和麻绳搭了顶遮阳的竹篷，篷下摆着两张竹椅和一张小竹几。
竹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还有两碟云栖自制的茶点。
一个撑着长篙的老师傅已经把竹筏稳在岸边，朝两人笑了笑。
周牧先跨上去，转身把手伸给江曦悦。
她握住他的手，踏上竹筏。筏面只是极轻微地晃了晃，两人的重心都稳得很快。
老师傅在筏尾横了一根长篙，竹筏缓缓离开码头，顺流而下。
两岸的青山夹着一条碧水，竹林从山坡上一直铺到水边，新长出来的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水面上偶尔漂过几片早落的桃花，打着旋儿，又顺水流远了。
江曦悦坐在竹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周牧。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楠溪江。”
“嗯，禾姐不来，真是亏大了。”
听周牧提起温禾，江曦悦嘴角浮现一抹促狭的笑意。
“在想什么呢？”周牧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不该打听的就不打听。”
周牧笑了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几个在云栖酒店已经待了好几天，江曦悦经常跟他们在一起，他和温禾的关系，她多少能看出一些端倪。
竹筏顺水而下，经过一段浅滩，水声变得清脆起来，筏底擦过卵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周牧看着两岸的山水，忽然开口。
“曦悦。”
“嗯？”
“有个问题我一直挺好奇，为什么现在很多电影，明明就是很简单的场景，为什么动不动就说投资了几个亿？这种事，吹牛也要上税的吧？”
江曦悦看了他一眼：“这是行业内的另一种潜规则。”
周牧抿了一口茶：“洗钱？”
江曦悦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