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盛州的天还没完全亮透。
周牧是被窗外一阵极轻的鸟鸣叫醒的。
他偏过头，孙雨薇还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轻手轻脚地把她的手移开，下床走到窗边。
他们住的是古城外那家高端度假酒店的临河套房。
窗外一条窄河，河面上浮着薄薄的雾，几只白鹭从竹林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滑向远处。
周牧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这酒店和云栖有几分相似。
他忽然想起之前和温禾住在云栖的那段日子。
然后又想起温禾昨天临别时的样子。她转身上车前，眼睛是红的，可嘴角还带着笑。
“我还没出门，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周牧闭上眼，把那股从心口漫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然后转身去浴室洗漱。
出来时，孙雨薇已经醒了，裹着被子坐在床头，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
“几点了？”她的声音含糊。
“五点多。你再睡会儿，我去竹溪湖看看。”
“我也去。”她挣扎着坐起来。
周牧看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走过去在她发顶揉了揉：“你就睡吧，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孙雨薇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这次来盛州，我全程跟着你。”
周牧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出门时，天已大亮。
盛州六月的清晨带着露气，空气里是潮湿的竹叶味道。
周牧没叫老马，自己开着那辆劳斯莱斯，副驾上坐着裹了一件薄外套的孙雨薇。
半小时后，劳斯莱斯抵达竹溪湖。
两人登上观景平台。
湖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雾，远处的山影像水墨一样，由深到浅，一层一层地晕开。
竹溪湖北岸的坡地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几处自然凹陷的湾地盛满了乳白色的水汽，像一只只盛了雾的浅碗。
孙雨薇站到栏杆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感叹：“牧哥，这里比上次傍晚来的时候还好看。”
周牧微微颔首。
片刻后，他开口道：“上次我说，酒店主楼放右侧，左边小湾做亲水房，中间做公共区，往上放独栋。”
“嗯，我记得。”
“我现在觉得，主楼往中间移更合适。”
“为什么？”
周牧的视线仍旧落在湖面上：“右侧是整块岩层，地势也最平，原以为是主楼最好的落位。但如果主楼往中间移，左右两个湾地都能完整地留给度假物业。以后自己家人过来，走哪条路都见水，看哪一面都留得住湖景。”
孙雨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在看酒店，还是在给家里人选房子？”
周牧这才收回视线，偏过头看她：“这两件事，不冲突。”
孙雨薇歪着头，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牧哥，你真贪心。又要项目赚钱，又要家里人以后来住得舒坦。”
周牧抬手，把她被风吹到唇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有野心的男人，都是既要又要。”
湖面上的雾开始散，日头从东边山脊后慢慢升起来，把整片竹溪湖照成碎金。
两人沿着湖畔漫步，不知过了多久，周牧的手机响起来，是白溪。
“老板，我和许总他们约了下午三点。赵永刚刚发来消息，说招标文件有变动，问我们能不能提前到两点。”
“行。”周牧应了一声。
“另外，赵永在电话里提了一句，说这次市里给竹溪湖批了一事一议，有些条件比之前传的还要好。”
周牧顿了顿，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向孙雨薇：“回去吧。白溪说，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
孙雨薇点点头：“越顺利的项目，越要小心。”
周牧笑了一下，没说话。
……
下午两点，盛州文旅集团。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许昌平坐在主位，赵永和另外两名项目负责人在侧，面前都摆着厚厚一摞文件。
周牧带着孙雨薇、白溪进去，寒暄几句后落座。
赵永先把最新的招标文件推到三人面前，用最短的时间把核心变化讲了一遍。
白溪翻得很快，最后一页还没合上，眉头已经皱了一下。
“许总，赵总。我确认一下。竹溪湖这次拆成两个包，酒店和度假物业绑定招标。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拿酒店，就必须同时承诺度假物业的开发进度，对吗？”
赵永点头：“对。市里是这个意思，要做就做完整。”
白溪看了周牧一眼。
周牧靠在椅背上，缓缓开口：“度假物业可售部分，首期能给我多少？”
许昌平没有兜圈子，直接伸出一只手：“五成。”
周牧摇了摇头：“我要六成，而且必须跟文旅集团共管。”
许昌平笑起来：“周总，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盛州在求着你来买地呢。”
周牧也笑了一下：“许总，我要六成，不是想多赚多少。度假物业做得动做不动，看的是人。我的人把这里当自己的家来运营，才拉得动那个盘。”
许昌平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
赵永适时开口：“周总，六成可售，加上共管，这条件不是不能谈。但市里今天早上刚给过一个口径，希望首期开业时间能写进对赌。只要周总能接下这条，物业比例上，我们可以再向上争取。”
周牧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首期对赌可以签，但前提是土地必须到项目公司名下，不能玩变数。”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昌平与赵永对视一眼，然后许昌平先开口：“周总，不瞒你说，你提的这些，和市里开会讨论的方向基本一致。”
赵永补了一句：“我们市长昨天还在问，说竹溪湖要是给了周总，周总敢不敢把家底压上去。周总今天这一来，算是把答案给齐了。”
周牧笑了笑：“许总，你越爽快，我越觉得这项目能成。我周牧在盛州不做一锤子买卖。酒店我投，物业我开，内容我长期做。但我也要有座能传下去的东西，所以产权和可售比例，我不会让。”
许昌平微微颔首：“周总放心。市里这次是下了决心的。我们最怕的就是拿了地不动。有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赵永看了看时间：“周总，今晚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让我们也尽一下地主之谊。”
周牧点头：“好。”
从文旅集团出来，太阳已经斜了下去。
周牧与许昌平、赵永约了晚上六点半的饭局，现在还有一段时间。他带着孙雨薇、白溪走出大楼，老马已经将车停在台阶下。
“先回酒店。”周牧说。
“好的，老板。”老马应了一声。
劳斯莱斯缓缓驶出文旅集团大门，拐上沿河的那条梧桐大道。
这个点路上车不多，夕阳从西边斜斜照进来，把整条路都铺成暖黄色。
车子经过一个临河的路口。
周牧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盛州街景。
河对岸是一排青砖白墙的老房子，几株老柳垂在水边。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眼睛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前方路口，一辆挂着海城牌照的黑色宾利正缓缓从右侧插上来，车身擦着周牧这辆车不到两米。
周牧的目光越过那截深色车窗，正好看见车后座坐着的男人。
是秦洛川。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前方。
车子的玻璃很暗，但周牧的眼睛比常人锐利太多，那张脸他不会认错。
黑色宾利很快超过劳斯莱斯，汇入前方车流，拐过一个弯，消失在了夕阳里。
孙雨薇感觉到周牧突然沉默，偏过头看他：“牧哥，怎么了？”
周牧平静道：“没什么。”
他不知道秦洛川为什么来盛州，但他知道秦洛川做的都是几十、上百亿以上的超重资产项目。
跟他看上的竹溪湖酒店，不存在交集。
孙雨薇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的表情不像没什么。”
周牧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