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守正到盛州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自从接手竹溪湖项目后，他和盛州文旅集团的人已经通过电话和视频会议交流过好几次。
但盛州这座城市，他还是第一次来。
高铁站出口人潮涌动。
程守正来到停车场，文旅集团派来的车已经在等了。
“程总，赵总在集团等您。”
程守正微微颔首，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高铁站，沿着梧桐掩映的主干道往市区走。
程守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窗外，不由地又想起先前赵永在电话里的语气。
“程总，您来一趟也好，有些事电话里说不太方便。”
赵永这话说得含糊，但程守正听出了弦外之音。
车在盛州文旅集团大楼前停下。程守正下车时，赵永已经站在门厅外等着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可赵永握手时力道依然很足。
“程总，一路辛苦。”
“赵总客气。”
两人进了大楼，坐电梯上楼，最后来到一间面积不大的接待室。
赵永让人端了两杯茶，然后关上门，在程守正对面坐下。
“程总，我直说了。”赵永顿了顿，“竹溪湖项目，接下来推进可能会比之前慢一些。”
程守正不动声色：“哪方面的慢？”
“手续层面的。”赵永斟酌着措辞，“省里最近对文旅类项目的用地审批和资金监管要求提高了，尤其是涉及国资共管账户的，多了一道复核流程。”
程守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和他之前的判断基本一致。
魏平调任省公资委常务副主任，盛州竹溪湖作为江省今年重点文旅项目，自然绕不开公资委的监管。
从流程上讲，增一道合规性复核环节，名正言顺。
而从时间上讲，这道复核只要“认真研究研究”，项目就得搁置在那里，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
程守正放下茶杯，语气很平稳：“赵总，咱们先不谈手续的事。我想了解一下，市里对竹溪湖项目现有的支持力度，有没有变化？”
赵永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项目本身，市里没变。市长上周开会还专门提了一句，竹溪湖要按原计划推进。不过……”
“不过什么？”
赵永犹豫了几秒。
“程总，你是周总的人，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听过就听过，回去怎么跟周总汇报，你自己把握。”
程守正微微点头。
赵永压低了声音：“这事，跟竹溪湖后面那片山有关。”
“前段时间，省地质勘探院在竹溪湖北侧山体做了一次普查。上面原本的规划是作为生态保护区，不进行任何开发。”
“但那次普查的结果上报之后，市里突然接到省里的通知，说这片山体可能涉及重要矿产资源，要求重新划定矿区范围。”
程守正目光微动：“什么矿？”
“铜。”赵永声音压到了最低，“品位不错，储量也不小。具体数据我不清楚，但听说有民营资本已经在接触省里的相关部门了。”
程守正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他想起周牧在启明资本办公室跟他说过的那句话：本来这个项目都挺顺，现在突然多了魏平这个变数。
现在看来，变数不止魏平。
“赵总，你刚才说民营资本？能具体透露一下是哪家吗？”
赵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百川集团。”
接待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赵总，你们文旅集团现在是什么态度？”
“压力很大。”赵永说得直白，“一方面，竹溪湖是今年的重点招商项目，市长都亲自拍过板。”
“另一方面，省里的通知又不能不当回事。再加上竹溪湖那片山体确实在矿区新划定的讨论范围内，集团这边现在是被夹在中间。”
“框架协议已经签了，五千万首付款也到账了。如果项目推进不下去，我们怎么跟周总交代？可如果不管省里的通知硬推，万一撞上矿区划定，到时候更麻烦。”
程守正沉默片刻：“赵总，你觉得省里是冲着项目来的，还是冲着矿来的？”
赵永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程总，这问题我也说不好。我就一句话，矿区范围现在还在讨论中，没最终定。定了之后是什么情况，那就不是我们能做主了。”
程守正没有再追问。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赵永送到电梯口，握着他的手又说了一句：“程总，替我向周总问个好。顺便跟他说一声，让他早点做准备。”
程守正点头：“一定。”
……
海城，启明资本。
周牧看到手机屏幕亮起，是程守正的电话，便随手划开接听键。
“喂。”
“老板，盛州这边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程守正把赵永透露的信息，从竹溪湖山体的铜矿，到矿区范围的划定，再到百川集团的介入，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周牧沉默了几秒。
难怪上次在盛州见到秦洛川，原来人家是冲着铜矿去的。
他在心里快速梳理：百川集团秦洛川，江省公资委常务副主任魏平，竹溪湖度假酒店，山体铜矿……
所有碎片似乎正在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魏平和秦洛川是不是有关系？秦洛川到底是什么背景？？？
周牧没想到这事背后会这么复杂。
获得系统至今，他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这世上还有个叫阻力的东西存在。
现在五千万首付款已经出去，收不回来。与其被动等待，还不如继续推进项目。
“先不管他是矿区，还是魏平，我们就按自己的节奏走。至于以后怎么样，等遇到麻烦再说。”
“好，那我这两天在盛州先把项目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完。”
“嗯，辛苦了。”
挂掉电话，周牧靠回椅背，看看时间。
15:21。
这个点，米国那边还太早。
晚上再打电话给温禾，问问更多关于秦洛川的情况。
周牧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点开电脑上的竹溪湖平面图。
竹溪湖筹建的酒店位置和后面那片山体紧挨着。
秦洛川要的是山底下的铜，他要的是湖边的地。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
接下来，就看谁先把谁挤出棋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