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河鸣九里。
周牧坐在书房里，看了看时间，觉得这个点应该差不多了，便拨出了温禾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阿牧。”温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正想打给你，你就打过来了，我们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阿禾，你对秦洛川这个人，了解多少？”
“怎么突然问起他了？”温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留意。
周牧没有兜圈子，把程守正今天从盛州带回来的消息大致说了一遍，从竹溪湖北侧山体的铜矿普查，到矿区范围重新划定，再到百川集团已经在接触省里相关部门。
温禾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秦洛川的背景，我了解得并不具体，有些东西是不会摆在明面上的。我只知道，他做的那些生意，民企很难涉足。”
“能源、港口、海外基建，还有矿产。这几块，普通商人连牌照都拿不到，可他一路畅通无阻。”
周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是什么背景？”
“明面上是百川集团董事长，可私下传的版本很复杂。圈子里的人提起他，评价都差不多，说他是真正手眼通天的那种人。有些项目别人跑三年批不下来，他一个电话就能让流程走完。”
温禾顿了顿，继续道：“阿牧，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能力强、胆子大，运气也一直很好。但秦洛川跟彭子昂、魏平完全不是一类人。”
“他不需要跟你正面拼资金，也不需要跟你抢项目，他有一百种办法让局面变得对你很不利，而你甚至找不到他对你出手的痕迹。”
周牧沉默了几秒。
“那魏平调任省公资委的事呢？你觉得跟他有没有关系？”
“魏平的调任很不寻常。”温禾道，“他本身是金融系统出身，被贬到龙金集团坐冷板凳，按理说到他这个年龄被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谁能想到他那么快就重新被启用，还直接调到了掌握重权的监管部门，公资委常务副主任管的是整个江省省属国资的审批，权力比龙金证券总经理不知道大出多少。”
“能做到这一步，说明背后有人帮他把所有的障碍都提前清掉了。”
周牧问：“你觉得他背后的人有没有可能是秦洛川？”
温禾想了想：“魏平和秦洛川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这种事不会摆在台面上，很难查到。但魏平被重新启用的时机，刚好赶在盛州矿区划定之前。竹溪湖项目又刚好涉及国资共管账户。而百川集团已经在接触省里相关部门。这时间线太巧了。”
周牧道：“所以我才有这方面猜测，我觉得魏平调任这件事，大概率跟秦洛川有关。即便不是直接的往来，也是同一条线上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温禾才重新开口。
“我这两天会托朋友，从侧面打听秦洛川的事，以及他接下来在江省的动向。”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打听消息这种事，分寸我会掌握。”温禾顿了顿，“倒是你，盛州那边先稳住，别急着跟任何人起冲突。秦洛川是冲着矿去的，不是冲着你去的。”
“嗯，我有数。我只干十拿十稳的事。”他顿了顿，“叔叔的身体怎么样了？”
“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温禾说她得去开一个视频会议，电话才挂断。
……
江省，公有资产投资管理委员会大楼，七层。
常务副主任办公室不算太大，但装修很新，深色实木办公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江省省政府大院的方向。
魏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
他刚结束一个长达四十分钟的见面会，对方是省属一家能源集团的一把手，来汇报工作，实际上来摸他这个新副主任的底。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来江省不到半个月，秘书已经把他的习惯摸得很清楚，茶要什么温度，文件怎么摆放，行程按什么节奏排，一件都没出过差错。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
这是他的秘书，姓方，原先在省委办公厅工作，是组织部那边调过来的。
“魏主任，盛州竹溪湖项目的基础材料整理好了。”方秘书走到办公桌前，将材料整齐地放在魏平右手边，“框架协议、地勘报告、共管账户协议，还有盛州文旅集团上报的进度汇报，都在里面。”
魏平没有立刻去翻，而是抬了抬下巴：“坐。”
方秘书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外面，姿态放得很低。
魏平开口道：“省里对文旅类项目的要求，最近有什么变化。”
方秘书想了想，斟酌着说：“文旅项目涉及用地审批、国资共管、专项资金配套，这几块是常规监管的重点。近期省里对文旅类项目的用地审批和资金监管确实有收紧的趋势，具体文件省发改和自然资源厅在牵头起草，还没正式下发。”
“还没有正式下发。”魏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没有正式下发，就说明还是空白，对不对？”
方秘书听出了弦外之音，点点头。
魏平把桌上那份竹溪湖项目材料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共管账户协议那一页时，他停了下来。
“这个共管账户，双签制？”
“是。”
“五千万首笔款已经到账了？”
“对。账面上趴着，还没开始大规模支取。”
魏平合上材料，推到一边。
“你安排人，把盛州竹溪湖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捋一遍。从土地招拍挂开始，到框架协议，到共管账户开立，到地勘报告的委托和出具单位，每一份合同、每一笔款项、每一个签字的人，都给我查一遍。”
“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土地出让程序是否合规，有没有提前勾兑或者利益输送。第二，地勘报告的委托流程是否规范，委托单位与项目方之间有没有关联关系。第三，这个项目在前期推进过程中，有没有通过非正常渠道加快审批节奏的迹象。”
“尤其是最后一点，仔细查。”
方秘书快速在本子上记下要点，然后起身。
“那我先去安排。”
“嗯。”魏平端起茶杯，“有结果了随时报我。”
方秘书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转过身：“魏主任，查这个项目，需要通知盛州那边吗？”
“不需要。”魏平把茶杯放下，“先把情况摸清楚再说。省公资委要对全省重点项目履行监管职责，这是本职工作，不需要跟任何人提前打招呼。”
“明白。”
门合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平靠在椅背上，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自从那场视频风波之后，他被从龙金证券总经理的位置上撸下来，调到龙金集团坐冷板凳。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想一件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搞他。
思来想去，他觉得最大可能就是周牧，只是没有证据。
后来秦洛川帮他翻了盘，给他安排了省公资委这个位置，他才重新有了喘息的空间。
现在，他手里有了公资委的审批权。
不管那件事背后是不是周牧在操盘，这笔账他都打算记在周牧头上。
竹溪湖项目要推进，绕不开他。启明资本在盛州的布局，也绕不开他。明面上是合规审查，实际上，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项目“研究研究”。
快，可以快得让周牧措手不及。
慢，也可以慢得让周牧自己撑不住。
他打算先看看方秘书能查出什么，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反正这一次，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