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河鸣九里顾清辞房间。
顾清辞穿着一件真丝睡裙,正坐在化妆镜前,往脸上拍爽肤水。
镜子的灯带亮着一圈柔和白光,把她整个人照得素净而安宁。
周牧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又放下,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下午给朱宗仪打电话了?”
“嗯,四点多打过去的。”
“他怎么说?”
顾清辞放下爽肤水,拿起精华液拧开:“他说谢谢我,也谢谢你。但这事他需要考虑一下。”
周牧“嗯”了一声。
顾清辞把精华液在掌心搓匀,从内往外按压在脸颊上:“他还说苏家退彩礼了,那场闹剧后的第二天,苏家就把彩礼全额退回。”
周牧道:“那不是苏家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吗?”
顾清辞点点头:“苏父还托人联系了朱宗仪几次,提出额外给一百万作为补偿。”
“朱宗仪收了?”
“没收。彩礼他收回来了,但那一百万他没要。”
周牧靠在床头,平静道:“一百万,苏家怎么好意思拿得出手?”
对苏家来说,一百万不算什么。名义上是“补偿”,实则是将朱宗仪和朱家的尊严折成现钞,用一个数字把这桩丢脸的事买断。
可他们苏家欠朱家的东西,哪是区区一百万就能打发的?
周牧又问:“朱宗仪不会就这么算了吧?还有,苏晚棠跟那个叫贺川的男小三怎么样了?”
“我也很想知道,但没好意思问。”顾清辞放下精华液,又拿起晚霜,“师兄说他接下来会去商业罪案调查局工作。”
周牧愣了一下。
商业罪案调查局是一个政府直属的独立执法机关,不隶属于任何部门。
朱家在政法系统那么多年,根基犹在。朱宗仪自己又有海外名校背景、有实务经验。
现在他去商业罪案调查局工作,看似是“降维”,但这个选择或许另有深意。
周牧问:“他去那里,以后是不是可以查苏家?”
顾清辞看了他一眼:“他没这么说。”
“但他也没说不可以查。”
“他只是说,他去那里是为了做点正事。他不想把余生都花在憎恨上。”
周牧笑了笑。
朱宗仪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有没有埋什么伏笔,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个真实男人的报复,想来应该不会止步于像女频小说中那样的“我不爱你了”。
顾清辞把晚霜抹完,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进来。
“你今天不是应该轮到去宁柠房间吗?”
“今天美术馆开馆,她累了一天。刚才我在她房间跟她说话,回头一看,竟然睡着了。”
“宁柠睡着了,岁岁今天回自己家,所以找我当替补?”
“顾律师不满意的话,我可以回自己房间,我也该休息一天,养养生了。”
周牧作势要起身,却被顾清辞拉住,随即翻身跨坐到他身上。
“来都来了,还想跑?”
周牧捏了捏她的脸颊:“顾律师想怎么样?”
顾清辞轻轻将他按倒在床上:“随我处置!”
周牧笑着闭上眼睛:“悉听尊便。”
……
周六傍晚,杭城洲际酒店。
周牧从车后座出来的时候,天色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橘红。
他刚走进旋转门,韩晓峰已经从大堂里迎了出来。
“周总,您可算到了。曦悦刚才还在问您什么时候来呢。”
韩晓峰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比平时正式了不少。
看得出来,这场杀青宴他很重视。周牧微微颔首:“路上有点堵,走吧。”
两人乘电梯上楼。
宴会厅在顶层,落地窗外就是江景和远处的跨江大桥。
厅内布置得简约而有格调,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幕,两侧各摆着一排竖屏,循环播放着《梨园》的拍摄花絮。
现场大约摆了十几桌,已经坐了大半。
到场的除了剧组和追梦影业的人以外,还有平台方、影评人,以及几位影视圈的投资人。
周牧扫了一圈,没看到江曦悦。
“曦悦呢?”
“她在后台对台本。”韩晓峰压低声音,“今晚要放一段十五分钟的成片片段。”
周牧点头,没有多问。
韩晓峰把他引到主桌,桌上摆着周牧的席位卡,旁边是导演。
周牧刚坐下,导演就主动伸手:“周总,上次在横店没来得及跟您多聊,今天一定得敬您一杯。”
周牧跟他寒暄了两句,然后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目光落在前面的投影幕上。
六点半,宴会正式开始。
韩晓峰先上台致辞,感谢了剧组所有主创,又感谢了平台方和投资方的支持。
周牧注意到台下坐着的那几个平台方的人,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他这边瞟。
他也不在意,以后这种目光只会越来越多。
接下来是成片片段放映。
灯光暗下来,投影幕亮起。
画面中,江曦悦穿着那身水红色戏服,站在老戏台的中央起舞。
长袖舒展,身段婀娜,可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克制的沉重。
一束追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被时间浸透的旧画。
片段前后约莫十五分钟,全场没有人说话。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涌上来,比上一次在酒会上看预告片时更响、更密。
周牧是第三次看到这个镜头,但成片里的剪辑、配乐、光影,让那段独舞从“惊艳”变成了“震撼”。
她不是在演那个女孩,她本身就成了那个女孩。
江曦悦从侧幕走出来。她今晚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却仍然带着一种不张扬的舒服。
她接过话筒,先是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桌周牧的方向,停了一瞬。
“谢谢大家。刚才那段成片,导演把我在片场练的很多素材都剪进去了。其实最开始拿到这个剧本的时候,我想的很简单,就是一个戏班子要散了,一个女孩不肯走,她要把每一个角色再演一遍给自己看。”
“可拍到最后一场戏的时候,我站在那个老戏台上,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孩不是在演戏,她是在替所有人记得。她一个人撑在那里,不是为了谁,是因为如果连她也忘了,这些东西就真的没了。”
“所以这部电影讲的不是坚持,也不是情怀。它讲的是,有些东西值得被一个人记住,哪怕只剩一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周牧的方向。这一次,她没有移开。
“我以前演戏,总在想怎么让观众喜欢我,怎么把每个表情做对。拍这部戏的时候,导演跟我说,你不需要演,你只需要站上去,把角色身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掉,剩下的就是你该演的。”
“所以我在这部戏里拿掉了自己身上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我本来以为很重要的,后来发现不重要。有些东西我以前不在意,现在才觉得它一直在那里。”
“这部戏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站在那里,不用怕。想要什么,就去争。想留住什么,就去留。等来的,永远不如自己伸手抓住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全场都在听,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话她是对谁说的。
周牧看着台上的她,神色平静,但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江曦悦朝他那个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嘴角弯了弯。
那个表情很短,短到除了周牧没有人会注意,但意思很明确,你听到了吗?我是在跟你说。
她说完,朝台下再次鞠躬。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有人站起来鼓掌。
江曦悦的座位就在周牧旁边。
她坐下的那一刻,没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耳根却红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