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几人都是一愣。
半山后山的娱乐据点，斗兽台，买卖人口，还有藏在管委会和三家身后的保护伞。
沈逸成声音很稳，这是长在官方基地身上的毒疮。剜它，要名分，要兵力，要经得起对质的铁证，要成百上千幸存者的人心。这些我给不了，李国栋和陈少校给得了。
免检的菜车谁批的，岗哨为什么不敢查，货单上的代号都是谁。让陈少校顺着查，让李指挥拿这些证据去清理门户、去拔三家的羽翼。这是他们的仗，也是他们重建基地绕不过去的一关。我们替他们打不下来，也不该替他们打。
陈掌柜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又隐隐觉得有理。
沈逸成的手指，落在另一堆上。
那堆东西很少，只有一页壮丁路线的供词，和王婆子那句 挪地方接贵客。
这一堆，我们自己留着。
他声音压低了一度。
壮丁上了卡车，去湘粤古道废道班，换山里的军车，进山赶工。山里最近翻倍要人、日夜赶工、备车备油，要挪地方，接贵客。
沈逸成看着她，武陵山是铁桶一个，双层铁丝网、地下三层，硬攻是死路。两年多了，他们唯一的破绽，就是把人挪出铁桶的这一趟。
壮丁这条道，是眼下唯一能伸进山里的线。车队怎么走，道班怎么换，山里在哪个口子接， 贵客
往哪儿挪，全在这条线上。
他抬眼，目光沉静而锋利。
我们端黑市、平价药、平价水，把海城搅得天翻地覆，图的从来不是这几个窝点。
是这条路。
是把爷爷奶奶，从那座山里完整接出来的那条路。
屋里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的轻响。
……
城东的天亮起来时，菜篮子市场已经换了主人。
陈少校的人封了四门，应急指挥部的隔离带一圈圈拉起来，被救的人按名册分流，女人孩子上车往香樟山，壮丁登记愿留的，另一辆车拉去六桧山打井。
明面上的查封、公审、防疫、安民，沈逸成一股脑交给了陈少校和李国栋。
他和林遥、何煜雅，天没亮就回了柏苑。
二十六楼，窗帘拉着，海城地图在桌上铺开。
林秋意已经等在那里，见三人一身硝烟血污地进来，只起身给每人倒了杯水，没多问。
沈逸成没坐下，指尖在地图上 城西旧物流园 和 城东菜篮子 两个点上各敲了一下。
一夜之间，城西的药、城东的人，两只手都断了。 他声音很低，语速却快，裴书言下一封平安报发不出去，孙牙子后天交不了货，山里最迟一两天就会醒。
鼠疫已经在城东露头，沙尘暴压在后头。 林遥接口，我们没有时间，再一个个去端城北、城南。
对。城北城南，留给官方收网，我们不分兵、不恋战。
沈逸成指尖一划，落在那条标着湘粤古道的虚线上。
从现在起，七十二小时。明线全给陈少校、李国栋。防疫、查封、公审、清剿，声势越大越好，把三豪门、管委会的鬼、半山的眼睛，全钉死在城里。
暗线只有一条，壮丁上卡车，走废道班，换山里军车。顺着这条道，摸清武陵山怎么接头、怎么换人、车队走哪儿。
他抬起眼。
武陵山是铁桶，硬攻是死路。我们要逼他们自己把人挪出来。爷爷奶奶一上车、一上路，就是两年多来，他们唯一的破绽。
妈，柏苑戒备，水、药、车辆备齐，这两天要出远门。
林秋意只回一个字：
部署完，沈逸成才坐下，喝了口水，眸色沉沉。
第一件事，让陈少校上报鼠疫。
林遥挑眉：这么快就把第二张牌打出去？
之前预警高温峰值，是让他们信我。 沈逸成道，鼠疫这张牌，逼他们选边。我要官方当着这场天灾，做一道他们躲了两年的选择题。
指挥部通讯室在半山基地的西楼，门一关，外头谁也进不来。
陈少校亲手拟了急电。
城东菜篮子人市菜窖，已确诊腺鼠疫、肺鼠疫，发热、硬块、咳血、死人，蚤鼠成团；神秘渠道灾前第二次提前预警，现场依其防疫方封控、隔离、灭鼠、焚尸、全员服药，疫情暂摁在城东，未致蔓延。
末了他重重加上一句，高温峰值预警已验一次，鼠疫再验一次，此渠道之准，前所未见。
电报发出去，他守在机子前没动。
中间王主任推门进来一回，笑呵呵递烟，旁敲侧击问这
到底什么来路、能不能引见。
陈少校把烟挡了回去，只一句 专线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王主任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走了。
四个时辰后，回电到了。
电报纸从机子里吐出来，陈少校捏着它，指节微微发白。
上头的意思很重，连体系内那条科研线都没报出的鼠疫，这个渠道提前报了，还配了能用的防疫方。
着陈少校即刻、全权、不计层级地接触此人，务必锁定预警来源；其所求，急事急办，可先应允、后报备。
他没敢用对讲机说这些，揣上电文，亲自下山，进了柏苑。
二十六楼，沈逸成听完，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条件，指挥部让你尽管开。 陈少校道，编制、物资、武器、基地的正式名分、对你渠道的保护，只要我报得上去。
我只要一件事。 沈逸成打断他，那封电报。
冻伤药那回，你们帮我找沈家二老，最后给的位置是假的。我要知道，假位置是谁给的，电报过了谁的手，是谁压下的，为什么你走特急频道追问，上头三缄其口。
一查到底，给我一个名字。
陈少校脸上的喜色僵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下山，把这句原话一字不改拍了上去。
这一回，专线那头沉默得更久。
久到天色擦黑，回电才慢吞吞出来，寥寥数语：事涉绝密，干系重大，着即暂缓，勿再追问。
陈少校捏着那张纸，在通讯室里站了很久，才第二次上柏苑。
沈先生，上头…… 让暂缓。 他把电文放下，神色为难，武陵山那块牌子，比我想的硬。
林遥在一旁冷笑出声。
沈逸成却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片刻后转过身。
陈少校，纸笔。
陈少校一愣，还是掏出了随身的本子和笔。
我说，你记。这封电，你敢发，我就说；不敢发，就当我没讲。
陈少校握紧了笔：你说。
沈逸成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在砸钉子。
假电报的源头，叫武陵山。
陈少校笔尖猛地一抖，墨点洇开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