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点在纸上洇开，陈少校握着笔，抬头等下文。
沈逸成没有给他喘息的工夫，声音不高，却一句赶着一句，像在念一份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判决书。
武陵山那套体系，把本该上报、本该公开的天灾预警和研究成果攥在手里搞垄断。高温，它提前漏给黑市囤货居奇；鼠疫，它算不出来，就捂盖子装没有。我绕开它查真相、给基地递预警，它就放假电报误导我，再在你们专线里封口。
黑市 K 先生网络、半山后山的场子、掺进管委会的人，根子都连着它。城西的药、城东的人，是我连夜剁的。
陈少校笔尖飞快，听到这儿忍不住抬头：可武陵山到底……
我是谁，我图什么，不用问，不用查，你们也查不到。 沈逸成一眼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这一段，照发。
陈少校心头一凛，低头继续写。
今天这封电，是我就此事，最后一次跟专线通电。
天黑之前，回电只准两个字：答应，或者拒绝。
任何要核实我身份的、要我交预警来源的、说再议、暂缓、容后的，我一律当作拒绝。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林秋意靠在门框上，抱枪的手紧了紧；林遥抬起眼，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沈逸成走到桌边，指尖在电报纸上轻轻一点。
拒绝的后果，也写清楚。
从你们回电的那一刻起，渠道关闭，往后鼠疫、沙尘暴，再往后任何一场天灾，你们别想从我这儿拿到半个字。
林遥摆出姿态，全力支持沈逸成，“还有，所有与我们有关的合作、供货，全断！管你们死多少人！既然捂着毒瘤不肯动手，那你们就抱着一起死！”
这不仅仅是救沈家二老的问题，对林遥来说，相当于把上辈子的黑市掐断在发育阶段。
你们就抱着那条连鼠疫都算不出来、还敢给你们放假电报的线，自己扛。
答应，预警一场不落。你们只替我做一件事，惊蛇。
他的指尖，落在地图西北那片墨染的群山上。
彻查那封假电报，谁发的、谁压的，往死里查；以防疫、查黑市的名义，在湘粤古道沿线调防、设卡、封路，截断武陵山方向的增援和退路；再把城西 K 被端、城东人市被抄、上面要清算到底的消息，明里暗里漏进山里。
我要你们从上往下压，让洞里那条蛇觉得，上面要动它了，保护伞自身难保，洞马上要塌。它守不住、又舍不得手里的东西，就只能带着东西，主动爬出武陵山这个洞。
蛇一出洞，你们封死它的援兵和退路。 沈逸成抬眼，目光冷得像刀，剩下的，我自己来。怎么拔、拔出来什么，不许问，也不许插手。
最后一句。
他顿了顿。
是拔掉这颗长在体制里的毒瘤，还是抱着它一起被天灾埋了，天黑前，你们自己选。
口述完，沈逸成直起身，再没多看那张纸一眼。
陈少校捏着笔录，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的 沈家二老，终究没敢出来。
他敬了个军礼，转身就往山下赶。
指挥部通讯室，电报拍发出去，陈少校守在机子前，一动没动。
专线那头，是罕见的、漫长的静默。
后来他才知道，那几个时辰里，西楼那间屋子吵翻了天。
有人拍着桌子骂这是要挟、是讹诈，一个查不到来路的人凭什么跟体制谈条件；也有人把城东菜窖的疫情、把高温预警救下的上百条人命、把武陵山那份对鼠疫只字未提的旧预警，一份份摔在桌上。
只问一句，下一场风沙砸下来，谁担得起这么多的人命？
柏苑26楼，沈逸成却像没事人一样。
他根本没守着那台专线。
地图摊开，炭笔沿着湘粤古道一寸寸地描，哨卡、道班、水源、岔路，标得密密麻麻；林遥在旁边清点弹药和防毒面具，何煜雅缠着绷带，闷头把折叠弩的箭一支支擦出来。
那姿态分明是在说，答不答应，他都要干。
答应了，多体制这张网替他封路施压；不答应，他就自己摸上山，大不了更险、更疯、更不计后果。
林秋意看着女婿那张平静的脸，忽然低声道：电报发出去，就没回头路了。
本来也没打算回头。 沈逸成炭笔没停，他们可以赌我不敢断预警。
但他们赌不起一万多条命，更赌不起把一个能提前算出天灾的人，亲手推到对面去。
“万一……到了那一步，岳母，可能要你出手帮忙了。”
林遥点头，看着自己的妈妈。
空间里的直升机，只有林秋意能开。
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把沈家二老救出来，用直升机加AK把他们突突突了。
再不济，开直升机在高空往下砸什么，总能死一堆人！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西北的黄沙把最后一点天光啃得精光。
就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专线响了。
电文不长，却字字千钧。陈少校几乎是扑到机子前，一行行抓下来，抓完最后一个字，他绷了一整天的肩，重重塌了下去。
他没敢耽搁，抓起电文，和李国栋一起上了柏苑。
准了。
陈少校把电文放在桌上，声音哑得厉害。
海城方向，授权我和李指挥全权处置，先允后报、不计层级。彻查假电报、古道调防设卡、截断武陵山方向增援退路、配合放消息，一并照准。
不问你的身份，不问预警来源，不问后续动作。
唯一的条件：预警，不能断。
沈逸成拿起电文，目光扫到末尾，眸色微微一凝。
电文最后，专线那位首长单独加了一行字。
陈少校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这不是请示，是最后通牒。你要借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兵，是体制这张网，从上往下，把那条蛇活生生逼出洞。
准你，不是怕你，是大灾当前，我们赌不起，也不想站到能救命的人对面。
只有一条，蛇出洞之后，事涉基地一万多人的安危，动作必须收得住。真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这张网，照样会回头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