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真正大起来的。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滴,砸在窗台、铁皮上
作响,腾起一缕缕极细的白烟。
到了后半夜,风裹着雨, 地一下,铺天盖地泼了下来。
26 楼的窗糊得严实,可那雨声不一样。
前两场尘雨,落在外头是
的、闷的,像筛面;这一场,雨点砸在玻璃、铁皮、水泥上,是
的尖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酸味,顺着窗缝最细的一点孔隙钻进来,呛得人鼻腔、嗓子眼一齐发痒。
林遥披衣起来,开了灯。
都别开窗。 她先去里间看了一眼爷爷奶奶,老人也醒了,这雨,跟前两场不一样。
她回到客厅,从药箱最底下翻出一个小纸盒。
盒子里是一本橘黄色封皮的广范 ph 试纸,还有一张卷了边的比色卡。
都是末世前囤货时备下的,水族、园艺、测水都用得上,一沓子,没想到两年多后才真正派上大用场。
我接一点。
沈逸成已经拿了只干净的玻璃烧杯,戴着胶皮手套,把窗推开一道最窄的缝。
雨雾
地扑进来,带着呛人的酸,他杯口朝外,接了小半杯,立刻关窗。
那杯雨,看着就不对。
不是头两场那种浑黄,而是一种发灰、发白的颜色,杯壁上凝着细密的小泡,凑近了,酸味冲得人睁不开眼。
林遥撕了一条试纸,捏着镊子,往液面里一蘸。
试纸的颜色, 地变了。
橘黄褪去,从蘸水的那一头,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红得发橙。她把试纸凑到灯下,跟那张比色卡一格一格对过去。
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
…… 二点五到三。 林遥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之前也测过那头两场尘雨,试纸是青绿色的,七点几,中性偏碱,那是碱性沙尘中和过的缘故。
可这第三场,试纸鲜红,ph 二点五到三,这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酸雨了。
比我想的还酸。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扶着门框出来了,戴着那副断了腿、缠着胶布的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试纸,脸色凝重,酸度到这个份上,淋在身上,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ph 三以下,黏膜先扛不住。 她拿炭笔在纸上点了点,皮肤沾了发红起疱,进了眼,那是要烧角膜的,若是不小心喝下去……
老太太没往下说。
沈逸成已经按下了耳麦,先切到柏苑联防的频道。
顾叔,赵涛,小魏,彦博,各单元楼长,都在不在。
8 单元在。 老顾的声音沉稳。
赵涛在! 小魏在!
彦博在,楼长们也都在线上。 方彦博应着,旁边还能听见何煜雅瓮声瓮气锻炼的动静,这俩住一处。
都听好,这第三场,不是寻常酸雨。
沈逸成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窗外
的雨声,我刚测了,强酸,ph 不到三。这雨沾身烧皮、进眼烂眼,喝下去要出人命,烧开了也没用,酸不会因为烧开就散。
耳麦里一片吸气声。
现在,挨个布置。 他语气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各单元楼长,立刻挨家挨户敲门通知到,门窗封死,窗缝门缝再糊一遍;各家各户的盆、桶、水缸,全收进屋、盖严实,谁敢摆到外头接雨,给我拦下来。雨不停,人不许出单元门,老人孩子看紧了。
明白! 楼长们齐声应。
顾叔,8 单元你亲自盯。
省得。
赵涛、小魏,你们俩负责联防单元楼的联络,有问题尽快处理,岗哨值班的队友要做好防护。 沈逸成道,有硬要往外闯、趁雨接水的,先劝,劝不住的就没办法了。
短短几句话,柏苑这台机器,转了起来。
楼道里很快响起楼长们敲门、吆喝的声音,联防的人影在昏黄的灯下跑动,盆桶往屋里收、清水往各楼分,一片忙而不乱。
安顿好柏苑,沈逸成才切到另一条线。
小雅,我方才测的、布置的,你原原本本,传给陈少校。 他一字一句,就说这第三场雨,酸度极重,ph 不到三;沾到皮肤、溅进眼睛,立刻拿大量清水冲,冲得越久越好;这水,烧开了也不能喝。
具体怎么救、备多少清水、怎么安置人,让他的军医和指挥部安排。 沈逸成语气淡淡,我只把这雨有多凶,告诉你们。
明白! 何煜雅这回没贫嘴,扭头就把话往指挥部传。
可柏苑以外,有不少不听劝的幸存者。
窗外一片灰沉沉的酸雾,雨还在下,时骤时缓。
香樟山安置点的方向,隔着雨幕,隐隐传来哭喊、哨子声,还有人扯着嗓子的吆喝。
那些不听劝、执意把盆桶摆出去的人,到底是撞上了。
头一个遭罪的,是个住在边棚的汉子。
他昨夜把一只大铝盆摆在檐下,盆上还搭了块破布做样子,等管事的一走,就掀开接雨。雨接了半盆,灰白发泡,他还学着前两场的法子,拿舀子去搅,想沉淀沉淀。
手刚伸进盆里,他
地一声抽回来。
那水沾过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烧,像被滚水烫过。
他愣神的工夫,雨珠溅起来,落进他眼睛里。
啊 —— 我的眼!我的眼!
汉子捂着眼睛蹲下去,指缝里淌下混着酸的水,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全是惨叫。
那只接雨的铝盆,盆壁上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的蚀痕,盆底
地冒着细泡。
棚里的人这才慌了,喊军医的喊军医,找人的找人。
军医带着人,顶着雨冲过来,一进门就骂:不要命了!指挥部的话当耳旁风!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汉子按在檐下,拎来一桶桶深井里打上来的清水,掰开他的眼皮,拿水一遍遍冲。
那只沾了酸雨的手,也按进水里泡着。
大量水冲!冲够时辰! 军医头也不抬,眼睛别揉!越揉越烂!
可一个棚里,不止一个人存了侥幸。
隔壁棚一个老太太,实在渴怕了,看着接来的酸雨,趁人不备,舀了半瓢,闭着眼灌了下去。
她想着,前两场黄成那样都喝了,这一场,烧一烧、忍一忍,还能怎样。
酸水下肚,没走出几步,她捂着肚子就栽了。
老太太趴在泥水里,嘴里、喉咙里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条往里捅,疼得浑身抽搐,哇哇地吐,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丝。
军医赶来时,人已经疼得说不出话,脸白得像纸。
谁让她喝的! 军医眼睛都红了,这是酸!是烧肠子的东西!
末世条件简陋,没有那么多对症的药。军医只能让人撬开她的嘴,少量多次灌清水、拿兑了水的蛋清往下顺,又叮嘱绝对不能催吐,强酸下肚,催吐只会让那截食道再被烧一遍。
饶是如此,老太太到底没扛住。
她本就上了岁数,又饿了两年,底子早空了,半瓢酸雨下去,消化道烧穿了。
晌午没过,人就在棚里咽了气,临死,疼得把身下的草席都抓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