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里，安置点乱成一团。
酸雨无差别地泼下来，露天没来得及收的家什、棚顶，被淋得
冒烟。
有人躲闪不及，雨浇透了脖颈、胳膊，红肿一片。
酸雾吸进肺里，本就有咳喘旧疾、或是鼠疫初愈的人，咳得撕心裂肺，胸闷气短，几个体弱的，当场就喘不上气，被抬进了分诊棚。
军医和管事的兵分几路，挨棚挨户地喊、挨棚挨户地救治。
沾了雨的，一律清水冲洗。
眼睛进了酸的，掰开眼皮长流水冲。
误服的，灌水、灌蛋清，死死守着。
喘不上气的，抬走、吸氧（那点氧气金贵得很）、拍背。
照办了官方预警、老老实实把盆桶收进屋、人没出门的，大多安然无恙；逞能、侥幸、当耳旁风的，一个个付出了代价。
军医后来说，光那一天，轻重伤者就抬出来几十个，眼睛伤的、皮肤烂的、咳得背过气的。
没了的，三个，都是误服、或是本就被鼠疫和饥渴掏空了底子的老人。
柏苑自家这栋楼，反倒没出大事。
沈逸成和林遥把话说在前头，联防的人又盯得紧，楼里没人敢往外摆盆，门窗封得严实。
闭门过日子，难得的安逸。
26 楼里，灯亮着。
沈逸成煲了一锅木棉花茯苓猪骨汤，沈家老太太说去湿气。
一家人围坐着，边喝汤，边听着窗外那阵
不停、像要把整座城蚀穿的雨声。
奶奶捧着碗，望着窗外那片灰沉沉的酸雾，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该说的，都说了。 她声音不高，拦不住的，是命。
沈逸成没接话，只把林遥往身边带了带。
那一场酸雨，时骤时缓，下了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半点要歇的意思。
整座海城，泡在一片刺鼻的、灰白色的酸雾里，像被泡进了一口看不见底的酸缸。
这种时候，哪也去不了，谁也不能来，一家人关起门，倒像是把外头那场灾，硬生生挡在了门外。
爷爷坐不住。
老爷子身体养好了大半，膝盖不怎么疼了，精神头一回来，那股子做学问的拗劲也跟着回来了。
他把那几张改得密密麻麻的图全摊在桌上，戴不上自己的眼镜，就凑得近近的，拿炭笔在酸雨那一道后头，又添了几笔。
不对。 他皱着眉，拐杖头在地上轻轻一点，这酸雨下了一日一夜，还没见停。按我这环流的推演，酸雨不该持续这么久。酸性降水是有一定时长的，下透了，空气里那点酸气耗尽，就该转小。
你那是只算了天上。
奶奶捧着热茶，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算没算地上？
爷爷一愣。
酸雨落到哪了？ 奶奶搁下茶碗，掰着指头给他数，落到废墟上、烂摊子上，落到那些烧了一半、还在往外冒酸气的东西上。这雨一下，地底下、瓦砾里积着的酸，跟着水汽又蒸上来，天上下的是酸，地上蒸的也是酸，它能停得快么？
这叫…… 二次挥发。 她想了想，自己也乐了，反正就是，老天爷这口酸气，没吐干净，又咽回去半口，还得接着吐。
林遥端着切好的果子过来，听得直笑。
爷爷张了张嘴，想反驳，到底没找着词，憋了半晌，嘟囔：…… 这个我模型里没细算。
你没细算的多了。 奶奶得意地抿了口茶，九八年你说暖冬，腊月里抱着热水袋不撒手，那回你细算了？
那是厄尔尼诺……
行了行了，这辈子就知道抖落你那书袋子。 奶奶摆摆手，你这模型啊，算天算地，样样都好，就是漏了一样。
哪一样？
地上的人怎么糟蹋、怎么冒烟、怎么把好好一个天，搅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奶奶慢悠悠道，天灾是一半，人祸，是另一半。你光算老天爷，不算人，那账，永远算不平。
爷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终于拿起炭笔，在酸雨那一段上，又重重补了一道，嘴里还硬：…… 回头看数据。
我陪你看。 奶奶笑眯眯的，看了一辈子了。
林遥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那点因为外头死伤压着的沉，倒被这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冲淡了些。
她算明白了，这一家人就是这样。
天塌下来，也能当成一道题，坐下来，慢慢算。
……
午后，爷爷奶奶靠着床头打盹。
沈逸成和林遥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卧室门，反锁。
红玉微光一闪，两人进了空间。
外头还是酸雨连绵，里头日头不冷不热，安稳得很。林遥没往温泉、菜畦那边去，径直走向仓储旁一块空场。
那儿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泡沫箱。
先把 8 单元这几箱菜理一理。 她蹲下身，雨一停，外头稳了，就该还了。
这些泡沫箱，有来头。
极寒压下来那阵，柏苑断了暖，楼里冻得跟冰窖似的，唯独 26 楼有发电机、有暖气，能烧出点热乎气。
8 单元老顾、小魏他们，把家里种在泡沫箱里的菜苗，一箱箱搬上 26 楼，托林遥照看。
那是他们留着的菜种、开春的指望，冻不得。
林遥应了，后来索性把这几箱菜收进了空间，图个不冻死、不糟蹋。
一养，就从极寒，养到了如今。
林遥掀开最上头一箱。
菜还活着，可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茎叶瘦巴巴的，绿是绿，却不油亮，叶片边缘还耷着几片发黄的老叶；有的抽了细薹，勉强缀着两颗小青果，个头小，底气不足。一眼瞧上去，就是 没饿着、但也没吃好 的模样，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这是林遥故意的。
这些菜是要还回 8 单元的，她哪敢真往空间那片黑土地上挪，更不敢拿灵泉水浇、施空间的肥。
她就让菜老老实实待在泡沫箱里，装的还是外头的普通土，平日里只兑点最淡的水、当寻常菜粗放伺候着。
空间不冷不热，菜死不了；可土瘦、缺肥，又被她刻意 ，自然长不快、长不壮。
你看看， 沈逸成也蹲下来，拈起一片瘦叶，忍着笑，这菜让你养的，跟没吃饱饭似的。
要的就是这个样。 林遥理直气壮，把他手里那片黄叶摘了，我要是拿灵泉、黑土地精心伺候，还回去的时候，绿油油、肥得流油，老顾、小魏一看，心里不得犯嘀咕。26 楼就那么点暖气、那么点水，能把菜养成这样？我到时候拿什么话回？
就得这副蔫蔫的、勉强保住命的模样，才像是在楼上费心巴力伺候出来的。
她一边松土一边道，还的时候我就说，没肥料，也不敢多浇水，能给你们保住种、没冻死，就算对得起这份托付了。
沈逸成笑了，没再多说，帮着把箱子一箱箱挪出来，摘掉黄叶、松了松土，又把底盘的积水倒了倒。
这箱是老顾的，他那箱种的是上海青。 林遥一箱箱点过去，这箱小魏的，生菜；旁边这两箱，是 8 单元另外两户的，一棵葱、一箱子蒜苗。回头还，别弄混了。
记着呢。 沈逸成应着，把箱子重新归置妥当，哪箱是谁的，码得清清楚楚。
理完菜，两人看了看时辰，空间里虽好，不敢多耽搁，又顺手摘了几样自家菜畦里的东西，这才闪身出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