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空间，外头天色又暗了些，雨小了，可那股酸味还在。
耳麦响了，是何煜雅，声音压得低。
逸成，嫂子，安置点那边，救了一天，算是稳住了。 他道，伤的都冲了水、上了药，眼睛伤的几个，军医守着，说不好会不会留病根。没了的三个，拉去焚了。李指挥下了死令，雨不停，谁也不许出门。
沈逸成应着。
还有个事。 何煜雅顿了顿，今天上午，李指挥和陈少校，把王婆子临刑咬出来的话，当真了。
林遥手上收拾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指挥部派人，去半山脚下那个果蔬配送站了。 何煜雅道，明着是查配送站跟黑市、跟婆子帮的瓜葛，传了话，让许家给个说法。我听陈少校那边的口气，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压一压许家。
许家什么反应？ 沈逸成问。
还能什么反应，乱呗。
何煜雅哼了一声，配送站是许家的脸面，婆子帮的女人，就是经那配送站、藏进送菜车往山上送的。如今人证咬出来了，官方又堵着门要说法，许家那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估摸着， 他压低声音，许家要倒霉。
沈逸成没接这个话茬。
他走到窗边，隔着糊死的窗，望了一眼半山别墅区的方向，神色淡淡的。
那是官方和许家的事。 他说，咱们不掺和。
“而且，这件事会不会顺利，还不好说……”
收了线，林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你说，官方能扳倒许家么？ 她轻声问。
沈逸成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扳不倒。 他道，王婆子一张嘴，那是临死乱咬，许家有的是人可以推出来顶罪。再说半山是三家的产业，手里有私兵、有粮、还掐着后山水，真逼急了，鱼死网破，安置点那一万人，谁来护？李指挥是个稳人，不会在这时候硬来。
那这一趟……
这一趟，许家得脱层皮。 沈逸成的声音很平，配送站保不住，水也卡不成了，话语权得削下去，被官方盯得死死的。可许家这个家族，一时半会儿，灭不了。
林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懂了。
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杀一个人、端一个窝，就清净了的。
那些盘踞着的、根须缠在一处的东西，得一刀一刀，慢慢削。
……
那天夜里，雨，小了。
从
的倾盆，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变成偶尔一滴、两滴。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酸，也跟着一点点淡了。
26 楼的灯亮到很晚。
爷爷奶奶歇下了，林秋意也回了房。
沈逸成站在窗边，听着外头那点越来越稀的雨声，回过头，看向林遥。
雨要停了。 他说。
林遥走过去，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片终于不再翻涌的、沉沉的夜色。
封门的日子，要到头了。
而雨一停，这海城明里暗里的那些账，也该一桩一桩，接着算了。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
林遥掀开窗帘一角，外头的天光透进来，是那种久违的、却依旧发灰的白。
太阳出来了，淡得像个影子，挂在一层薄薄的、还没散尽的酸雾后头。
整座海城，像被酸水泡过一回又捞了出来。
楼顶、铁皮、断墙上，留着一片片灰白色的蚀痕；露天没护住的几畦菜，焦枯打卷，蔫头耷脑；低洼处积着水，水面泛着一层灰白的沫，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酸。工程处和联防的人已经动了，清积水的清积水、撒土中和的撒土，一车一车往外运。
空气里那股酸味淡了，可没人敢大意。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酸雨过后，海城的天，要变一变了。
头一桩，就是半山许家。
公审台上王婆子临刑那一咬，传遍了全城。
果蔬配送站是许家的产业，婆子帮拐来的女人，经配送站、藏进挂 半山后勤 通行证的送菜车往山上送。
这桩事，人证有了，官方又在配送站外头堵了个正着，由不得许家装聋作哑。
李国栋没动兵。
这位老指挥心里清楚，半山是三家的共同产业，许家有私兵、有物资、据着地势、还掐着后山水源，真要硬攻，三家抱团、据守、断水报复，安置点一万多人的安危，他担不起。
他要做的，是把刀架在许家的脖子上，逼它自己把尾巴断干净。
陈少校带着人，上了半山，名义是 核查配送站、给全城一个交代。
话不重，可跟着去的，是整整两排荷枪实弹的兵，就停在半山别墅能看见的地方。
谈判谈了大半天。
许明坤到底没敢硬顶。
城西裴书言、城东婆子帮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官方又占着公审的理、握着王婆子的供，他许家这时候若敢说一个
字，那就是把 保护伞 三个字，往自己脑门上扣。
可他也不能把整个许家搭进去。
于是，弃车保帅。
配送站…… 是我们许家租给外人经营的。 许明坤当着陈少校的面，把话咬得死死的，租子是收了些，可底下人借着配送站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许家确实不知情，是我们失察、用人不察。
如今既然查出来了，该办的，官方尽管办。
他把配送站的管事、几个经手的跑腿、还有平日里跟婆子帮、孙牙子接头的人，一个一个，交了出去，又当场封了配送站，交出了那些 半山后勤 的通行证。
话里话外，意思再明白不过。
事，是下面这些
的人干的；罪，让他们顶；许家主体，摘干净。
官方要的，本也不是许明坤的命。
陈少校顺势又提了第二桩：后山水源。
配送站的账，慢慢算。 他不咸不淡地开口，可这水，不能再由着一家卡着了。六桧山的井出水了，往后全城的水，应急指挥部统一调度。半山后山的水，也得纳入监管，水量、水质、分给谁，官方要查、要管。
这一刀，比交人更狠。
许家这些年横行海城，靠的就是这条水脖子。
如今六桧山一口深井，水垄断本就破了，官方再把后山水源纳入监管，许家就再不能靠减供、抬价、卖脏水来掐人脖子、牟好处。
许明坤脸色铁青，手指攥得发白，到底，一个字也没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