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应急指挥部的告示,就贴上了香樟山和基地的告示墙,一张接一张,盖着鲜红的印。
头一张,说的是果蔬配送站。
配送站即刻查封,勾结婆子帮、经手人口的管事和几个跑腿,一并拿下,依应急军法严办;那些盖着 半山后勤 的通行证,当场作废,往后再没有免检上山的送菜车。
第二张,说的是水。
六桧山深井出水,全城水源。
六桧山的地下水、半山后山的水,自即日起,归应急指挥部统一调度、监管。
水量、水质、分给谁,官方说了算;谁敢再减供、抬价、卖脏水,按妨害应急处置论处。
当然,私下里还是保留了柏苑在六桧山的优先取水权。
告示墙前围满了人,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人群里叫好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谁都明白,这两张告示一贴,半山许家横行海城的两根柱子,人路上的脸面、命根子上的水,就被人齐根砍了。
唯独一桩,没办利索。
孙牙子没逮着。
这个干瘦的中间人,常年在半山和山里废道班两头跑,揣着半块铜牌,吃饭的本事就是一双眼睛、一对耳朵。
公审台上王婆子刚一咬、官方的人还没动身封站,他就觉出了不对,连夜卷了随身的东西,人去屋空。
指挥部封了配送站,拿了管事,唯独扑了个空。
画影图形,各处关卡都发。 李国栋听到回报,只摆了摆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只要还在海城周边转,早晚撞网上。
许家那边,对这个知根知底的中间人 ,也没说半个字,甚至透着几分顺水推舟的清净。
孙牙子知道得太多,人找不着,对许家,未必是坏事。
明面上的线断了,暗处,还留着一截影子。
外头的事办着,李国栋回过头,收拾了自己的衙门。
管委会里,周宏业、王主任,被请进了西楼的问话室。
名义是应急核查、防疫会商,可人一进去,就没再出来。
几次漏出去的消息、几笔对不上的物资、几回三家比指挥部还先知道的部署,一桩桩摆出来,周宏业那张脸,白了又青。
自己人,最好办。
没有刀光,没有枪响,两三天工夫,两个坐在管委会里替人通风的眼线,被停了职、看押起来,挨个清查。
管委会这台机器,到底重新攥回了李国栋手里。
三家的反应,也快。
叶家是墙头草,叶文彬眼见风向变了,头一个表态,把封着的塑料布、水泥
开了仓,往工地上送,落了个支持复工的名声。
周家本就内乱,主和的周宏远干脆借着这股劲,当众跟被看押的周宏业、还有早分家的周宏琛划清界限,该摘的摘、该切的切,只求自保。
三家联盟,就这么从里头松了、散了。
许家被晾在半山,水卡不成了,话也没人听了,宅门一关,只剩个空架子。
听说许明坤那两日谁也没见,只是半山的灯,亮到很晚。
这一桩桩外头的事,林遥和沈逸成都没插手,只由着官方去办。
林遥心里挂着的,是另一件小事。
这天上午,她把仓储旁那几箱泡沫箱菜,一箱箱搬了出来,理了理黄叶,又拿湿布把箱壁擦干净,这才往楼下去。
8 单元在柏苑另一头,她敲开老顾的门时,老顾、小魏几个人都在。
顾叔,小魏。 林遥把箱子放下,笑吟吟的,天也晴了,灾也过了,你们的菜,还你们。
几个人一怔,连忙围过来看。
那几箱菜,卖相实在寻常。
茎叶瘦巴巴的,绿得不油亮,还耷着几片老黄叶,有的抽了细薹,勉强缀着两颗小青果,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可到底,都活着。
这箱是顾叔的上海青,这箱小魏的生菜,旁边两箱,一棵葱、一箱蒜苗。 林遥一箱箱点过去,没弄混。
老顾蹲下身,捧着那箱上海青,看了又看,这个退役特种兵,眼里头竟有些发热。
极寒那阵搬上去,我寻思着,能保住两成种,就不错了。 他抬头看林遥,没想到…… 都还活着。
哪能那么容易死。 林遥摆摆手,脸上一点不显,就是 26 楼那点暖气供着,可也没肥料,不敢多浇水,怕烂根。我能做的,就是没让它们冻着。能给你们保住种、没冻死,就算对得起这份托付了。
这还叫对得起? 小魏抱着他那箱生菜,咧嘴直乐,嫂子,这是救了我们的指望!
几个人千恩万谢,林遥笑着应了两句,又叮嘱菜刚见天、别猛晒、慢慢缓,这才告辞。
走出 8 单元,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被捧在手里、如获至宝的泡沫箱,心里头暗松了口气。
养得正好,再肥一分,就不像了。
还了菜,林遥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外,听见了动静。
工地的方向,停了多日的塔吊,又
地转了起来。
酸雨刚停那两天,工程处先忙着清整,排积水、撒土中和、掀掉被蚀穿的工棚顶,又把盖着的水泥、钢筋一样样翻出来查验,被酸雨淋透、结了块、上了锈的,该报废的报废,能用的归置。
清整完,工地,复工了。
搅拌机、人声、哨子声重新响成一片,材料一车车往里运。
柏苑的人路过,都要停下脚步,望上两眼,那一张张被风沙、酸雨熬久了的脸上,慢慢有了点活泛气。
一楼联防办,陈少校正跟工程处的人核进度,沈逸成也在。
耽搁了这些日子,工期得抢回来。 陈少校指着图纸,眉头却没松,可抢归抢,章法不能乱。
地基是早就浇好的,这倒不怕。 工程处的人接话,后头主体砌墙、浇筑、封顶,再装门窗、走水电,最后墙面地面,一道是一道。混凝土浇完得养,得浇水、得等它上劲,墙砌完得干透,这些,催不来。
我算过, 他拿铅笔在图上点,照这个干法,安置楼还得些日子。急不得,急了,房子是要出问题的。
行,材料人工我给你保着,你按规矩来。 陈少校点头,又看向沈逸成,柏苑那边,让大家再等等。
等得起。 沈逸成神色淡淡,只要它一天天长,大家就有盼头。
他走出联防办,抬头望了一眼那台重新转动的塔吊。
阳光还是发白,晒在身上却有了点热意。停工多日的工地重新动起来,那声响,比什么都踏实。
日子,总算又往前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