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房子,也跟着一天一天长。
转眼,工地复工,小半个月了。
极热的天还在,日头毒辣,白天照旧烤人,好在安置点有水了。
六桧山的井日夜抽着,官方统一调度,再没人卡脖子。
许家被盯得死死的,闭门不出,海城明面上,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安生。
柏苑的人,添了个新习惯。
每天收了工、吃了饭,总爱往工地那边溜达,也不进去,就站在外头的土坡上,远远望着那几栋楼,指指点点,一数就是半天。
那几栋安置楼,确实在变。
复工头几天,还只在清理、砌底下几层;小半个月下来,主体一层一层往上拔,脚手架搭得老高,绿网子围着,有的楼已经砌到了顶、开始封顶,有的还在砌上几层;先封顶的那几栋,窗框已经运了上去,工人吊在墙外,一道一道装。
瞧见没,那是七号楼!
我家分的就是七号楼三楼,朝南!
急什么,还没装完呢,水电还没走,墙也没干……
议论声里,有急的,有笑的,可那盼头,是越来越实在了,不再是图纸上一个号、名册上一笔字,而是看得见、摸得着、一层层往上长的真房子。
方彦博隔几天就往工地跑,回来把进度写在木板上,往联防办门口一挂,又抱着名册跟人核对预排的房号。
都别急,房子有房子的工序。 他逢人就说,主体完了封顶,封顶了走水电、装门窗,墙面地面最后做。混凝土得养够时辰,墙得干透,这都是有数的,催不得。等都齐了,钥匙一把少不了你们。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跑得比谁都勤,那本名册翻得卷了边。
下游独栋区那边,进度更快。
原本半山别墅就已经建好了独栋别墅区,管委会只是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交代,而且是陈少校亲自盯着、优先抢的。
这会儿正做里头的管线、墙面修复,院子的高墙也补了起来。
独门独院,墙高门厚,隔着外头的动静,清净得很。
这天傍晚,沈逸成和林遥悄悄过来看看。
院子里还堆着木料、灰袋,工人刚收工,两人绕着里里外外走了一圈。
墙砌得结实,顶也封好了。 沈逸成抬手敲了敲墙面,又看了看预留的管线,再些日子,里头干透、门窗一装,就能住人了。
林遥推开最里间的窗,朝外望了望。
这两栋连着,一栋自家住,一栋安置爷爷奶奶,独门独院,墙一挡,外头谁也瞧不见里头。
最里间朝阳、安静,正合老人静养。
就是这儿了。 她轻声道,等收拾妥当,趁夜把爷爷奶奶接过来。
沈逸成点头,对外还是那句话,自家住,顺带安置两个见不得风的生病远亲。院门常关,少让人进出。陈少校那边房契批文给打掩护,他心里有数,不会多问。
这是他们盘算许久的安排。
爷爷奶奶在 26 楼藏了这些日子,楼里人多眼杂,总不是长久之计;搬进这独栋,独门独院,既能安心养身,又能继续藏得严严实实,还不耽误二老并账、推演、当那双暗处的眼睛。
再等等。 沈逸成护着她往外走,等墙干透、东西备齐。搬家是大事,尤其爷爷奶奶,不能出半点岔子。
林遥应了,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两栋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快成形的房子,心里头踏实。
这个家,要有个真正的样子了。
回到 26 楼,灯亮着,爷爷奶奶正凑在桌前。
灵泉泡澡这些日子,老两口养得不错,奶奶咳喘早不犯了,说话底气足;爷爷膝盖松快,拄拐能在屋里慢慢走,脸上有了肉色。
精神一好,老爷子又闲不住,桌上摊着图,正拿炭笔画着什么,奶奶在旁边看,时不时挑个错,两人压着声又争两句。
算到哪儿了? 沈逸成进来。
算后头。 爷爷没抬头,酸雨这一关,算是过了。我和你奶奶把账往下接,酸雨之后,天不会立刻变,极热还得持续一阵,这是缓冲,正好备东西。再往后……
炭笔在纸上顿住,落出一道重影。
再往后,就是极夜。 爷爷的声音低了些,这一段,模型里有,遥遥上一世没熬到。天要黑多久、冷到什么地步、几时再见光,得靠我们俩,慢慢算。
林遥端了切好的果子过来,放在桌边,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她不慌了。
前头的路,她记得;后头的路,有爷爷奶奶替他们算。
两本账并在一处,这条天灾的链子,就断不了。
奶奶拈了块果子,慢悠悠补了一句:算归算,东西也得趁早备。极夜一来,黑、冷,光照一断,吃的、烧的、保暖的,样样是命。眼下极热这阵子,看着是苦,其实是给咱们留的准备工夫,别白白糟蹋了。
知道了奶奶。 沈逸成应着,神色认真。
第二天,他把该安排的,安排了下去。
房子在等人,可不能干等着。坐吃山空,趁着工地有官方盯着、楼里有联防守着,正好抽人出城,找物资。
耳麦里,沈逸成点了兵。
小雅,顾叔。
何煜雅的精神头一下子蹿上来,这些日子他养得膘肥体壮,就等着这一声。
你们俩带支物资队,出城转转。 沈逸成道,联防抽几个精干的,车备齐,家伙带足,粮、药、能用的家伙,见着就收。
何煜雅乐得直拍大腿,我就知道你不能让我闲着!
听我说完。 沈逸成语气一正,探清楚再动,安全第一。外头刚遭了灾,什么光景、有没有别的人,都不好说。找着东西就回,别恋战,别逞强,更别去招惹地盘、掺和别人的事。咱们是找东西,不是管闲事,记住了。
明白! 何煜雅收了笑,重重点头。
老顾在那头,也沉声应了:有我跟着,你放心。
收了线,沈逸成走到窗边。
楼下,何煜雅已经兴冲冲地去备车、点人,老顾回屋收拾家伙,一片忙碌。
物资队明天一早出城。
林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会儿。
你说,他们这一去,会撞见什么? 她轻声问。
沈逸成沉默了片刻,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望不到头的天边。
不知道。 他道,裴书言、婆子帮,不过是海城这一处。黑市那张网,大着呢。出城看看也好,总得知道,外头现在是个什么世界。
他伸手,轻轻揽住林遥。
咱们把家守好,把房子等好。
外头的事……
等他们回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