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单元,这些日子最热闹。
泡沫箱菜一还回来,老顾、小魏几个人像迎回了什么宝贝,当天就动了起来。
先是把箱子搬到楼顶、阳台,向阳的地方;松土的松土,分苗的分苗,原先一箱挤着的,一棵棵分开,重新栽。
箱不够,就翻出旧泡沫箱、破盆、铁盒,底下钻了孔,装土,整整齐齐码了一排。
土别压太实,留点气。 老顾蹲在边上指点,水别猛浇,见干见湿。刚缓过来的苗,先避两天日头。
顾叔,您这手艺,比种地的老农还地道。 小魏打趣。
活到老学到老。 老顾哼一声,这年头,多一棵菜,多一条命。
一户带一户,整个 8 单元都动了。
楼顶、阳台、墙根、楼道拐角见光的地方,凡能塞下一个箱子的,全种上了。
大人忙,孩子也跟着跑,拎水的、拔草的,一个个小脸晒得通红,却乐得合不拢嘴。
那些蔫瘦的菜,见了天、缓了苗,几日下来,竟一点点支棱起来,叶色也润了。
人们收了工,端着碗往楼顶一蹲,望着那一排排绿,心里头那点被天灾压久了的灰,竟被这点点绿意,冲淡了。
有盼头了。
缓过苗,一棵棵分了棵,8 单元的菜,一下多出不少。
老顾把人召集到楼顶,蹲在箱边合计。
咱原先就那么几箱,如今分了棵,一家吃,吃不完。可别的单元,还有连根菜毛都见不着的。 他点了根烟,匀出去。
有人舍不得。
菜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顾道,今年匀人一棵,明年遇难处,人家也拉你一把。留够自己吃、留够种,余下的,谁缺给谁。
没人再吭声。
方彦博搬了个本子来,坐在楼门口登记。
谁家领了几棵苗、哪个单元拎走半箱根,一笔一笔记,不收东西,只记人情。
来领菜的人,起初都不好意思,捧着苗,千恩万谢。
有个老太太攥着两棵葱苗,手抖,非要把怀里揣的半把盐留下,被方彦博笑着推回去。
奶奶,您这就见外了。 方彦博把本子一合,记着呢,往后的日子长。
发到最后,箱底还剩一棵带根的菜茬,叶子割走了,光剩拳头大一段根,上头一点芽心。
这个…… 小魏拎起来看,给谁都嫌寒碜。
给 16 单元那俩孩子吧。 老顾想了想,家底薄,正长身子。这根栽盆里,能发新叶,吃个长久。
乱世里头,这点互通有无的热乎气,比菜还金贵。
大福是收工回来,在 16 单元门口被人叫住的。
他刚从工地回来,光着的膀子晒得黝黑,肩上还搭着件汗透的褂子。
二福早蹲在楼门洞等他,见了哥哥,一骨碌爬起来。
大福。8 单元的人把那棵菜根递过去,又塞了一小把菜苗,匀你的。这根栽上,浇水别太勤,见干见湿,能发。
大福在褂子上擦了擦手,才双手接过来。
捧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金贵东西。
谢、谢谢。 他嗓子有点发紧,连连鞠躬,谢谢叔。
人走了,他关上门,屋里头,二福从里间探出头来。
哥,啥呀?
二福还是个孩子,瘦得锁骨凸起,一双眼睛却亮。
他凑过来,盯着哥哥手里那棵菜根,咽了口唾沫。
大福把菜根举到他眼前,声音放轻,咱自己的菜。栽盆里,能活。
二福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这两兄弟,来得不容易。
此刻,两兄弟蹲在屋里唯一的小破盆前,看大福把那棵菜根栽进去,按实了土,浇了小半杯水。
菜根蔫头耷脑的,看着不起眼。
可它有根,埋进土里,就能活。
哥,它真能长? 二福趴在地上,眼巴巴地问。
大福重重点头,声音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根还在,就能活。咱也一样。
二福似懂非懂,却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们兄弟俩,头一样真正 自己的、能再生 的东西。
……
头两天还好好的,第三天,出岔子了。
二福太把这棵菜当回事。
他怕它渴,趁大福上工,自己偷偷浇了两回水。
又怕它晒不着太阳长不大,把盆从阴凉处搬到窗台日头最毒的地方。
等傍晚大福回来,那棵菜根不但没发新叶,原本那点芽心反倒更蔫了,叶片发黄,土湿得能攥出水。
二福蹲在盆边,眼圈通红,见了哥哥,声音都带了哭腔:哥…… 它、它是不是要死了…… 我就浇了点水……
大福心里也一沉,蹲下来扒了扒土,土底下湿乎乎的。
他没顾上埋怨二福,端起盆就往楼下跑,正撞见老顾背着手溜达回来。
顾叔! 大福把盆递过去,急得话都快了,您给看看,这菜根……
老顾接过来,瞅了一眼土、又看了看那点芽,心里有数了。
水浇多了,根沤着了;日头再一暴晒,雪上加霜。 他把盆端到楼道阴凉处,刚栽的根,最怕折腾。阴凉地放着,土不干别浇水,让它自己缓。
他说着,拿手指把表土轻轻松了松,透了透气。
种菜跟养伤一个理, 老顾看了看两个孩子紧绷的脸,放缓了语气,不是越上心越好。你得给它留口气、留点工夫。回去吧,明早再看,死不了。
大福连连点头,端着盆,如蒙大赦地上了楼。
那一夜,二福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天不亮就爬起来去看。
晨曦里,那棵菜根的芽心上,似乎比昨日挺实了一点,黄也止住了。
二福捂着嘴,回头冲里间小声喊:哥!它活了!它真缓过来了!
菜根稳住后,小石头成了 1401 的常客。
每天一早,他就蹬蹬蹬上楼,趴在盆边跟二福一块儿数叶子,两个孩子头挨着头,小声嘀咕,商量这棵菜将来发了叶,第一片给谁吃。
给我哥。 二福认真道,他干活最累。
那第二片呢?
给…… 二福挠头,嘿嘿笑,分你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