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找上来时,正听见两个孩子争得热闹。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盆菜、看着几张晒得黝黑却有了笑模样的小脸,脚步顿住了。
这些日子,她在楼道里见多了孩子们野跑、学大人比枪、为口吃的瞪眼。
此刻这几个孩子,围着一棵菜,认认真真地商量、推让,那神情,跟从前她班上的学生,一模一样。
苏苏心里头,那点压了许久的念想,忽然就活泛了。
大福,二福。 她回过神,笑着招手,走,上婶子家,刚蒸的菜团子,趁热。
苏苏阿姨,又吃您的…… 大福从里间出来,局促。
什么你的我的。 苏苏不由分说,把几个孩子往楼上让,小石头,带二福先去咱家。
楼道里,几个孩子应声,嬉闹着往 1501 去了。
苏苏走在后头,回头望了一眼 1401 窗台上那盆安安静静的菜根,若有所思。
菜有根,能活。
人也得有根。
孩子们的根,不能就这么在乱世里,野着、荒着。
她扶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心里头那桩事,一点点,有了模样。
苏苏心里,一直装着桩事。
她末世前是小学老师,站了十几年讲台,粉笔灰里熬出来的。
末世一来,学校没了,学生散了,她跟着王文强逃到柏苑,安顿下来,可心里头那点教书的念想,没断。
她常在楼道里看孩子们。
看他们满院子跑,学着大人的样舞棍子、比打枪;看他们蹲在菜边,眼里只有一口吃的。
看二福那样的孩子,小小年纪,脸上是大人般的紧绷,不会笑,也不认字。
苏苏心里头发堵。
这天晚上,她跟王文强说了。
我想把孩子们拢一拢。 她轻声道,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野着。
拢来干啥? 王文强纳闷。
苏苏看着他,一字一句,教认字,教算数,教点做人的道理、活命的常识。
文强,你想啊,这末世,咱们大人咬牙撑着,出力、拼命,那是眼下的力气。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认真,可孩子们呢?他们是往后的人。等十年八年过去,咱们老了、打不动了,这世道,是他们接着过。
要是他们大字不识、连个数都不会算,只知道打打杀杀,那咱们拼了命保下来的,是个啥?
成年人,是眼下的力量。孩子,是未来的指望。 苏苏道,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学。
王文强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
你说得对。 他道,办!地方就用咱家,我给你腾。
说办就办。
第二天,1501 收拾出一块地方,墙上挂起一块小木板,刷了层墨,权当黑板。
炭笔削尖,本子是各家凑的旧纸、账本背面,连一截烧过的炭,都成了笔。
孩子们被苏苏一个一个找来。
小石头、二福,还有 16 单元、隔壁单元的几个半大孩子,大大小小,七八个,挤在小板凳、马扎上,起初还有些拘、有些怯,扭来扭去。
来,今天先认几个字。
苏苏站在小黑板前,拿炭笔写下一撇一捺。
这个字,念 。 她声音温和,两笔,互相撑着,才立得住。咱们人活着,也得互相帮衬。
孩子们仰着小脸,睁大眼睛,听得入神。
她从最简单的教起。
自己的名字、人口手、上中下。算数,从数数、加减法来,掰着指头,拿菜籽、石子当教具。
中间还夹着活命的常识,水要烧开再喝,脏东西不能吃,见着病人躲着点,怎么洗手、怎么护眼。
没有课本,她就自己编,孩子们坐不住,她就讲个故事、打个比方,逗着他们学。
二福起初缩在最后头,不敢出声,几堂课下来,也敢举小手了,认了字,眼睛亮得像星星。
大福是旁听的。
他白天得干活,腾不出整工夫,傍晚收了工,顾不上吃饭,就蹲在 1501 门外、或者贴墙坐着,听苏苏讲课。
他认字不多,在竹苑当苦工,没人教过他。如今看着黑板上那些字、那些数,他才知道,原来一笔一划里,有这么多门道。
大福,进来坐。 苏苏瞧见他,招手。
他局促地进去,坐在最末,跟着念,一笔一划地学,比谁都认真。
他心里头想,多认一个字、多数一笔账,往后就能少被人糊弄,就能更好地护着二福。
苏苏看着这个半大孩子那股子拼劲,心里头又疼又慰,越发觉得,这事办对了。
这桩事,方彦博很快知道了。
他来 1501 看了一回,正赶上苏苏教算数,孩子们齐声念,琅琅的,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脸上露出笑。
苏苏姐,好事啊。 他进来,还带来个新鲜消息,我正要跟你们说,基地那边,章程慢慢出来了。
等海城基地落成,入住的幸存者,要安排上工,择优录取。 方彦博道,干什么活、出多少力,记下来,发
基地积分 ;积分就是末世的钱,能换粮、换水、换东西,多劳多得。
而且啊, 他看向苏苏,笑意更深,基地要复办一个教学点,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像苏苏姐你这样,末世前正经当老师、有学问的,可以去应聘当老师,按工计酬,一样给积分。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苏苏怔住了,手里的炭笔差点没拿稳。
你说…… 真的? 她声音发颤,我能、能接着教书?
千真万确。 方彦博点头,基地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等教学点办起来,你这班孩子,正好接着教。
苏苏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的讲台,就这么断了;没想到,这乱世里头,还给孩子们、给她,留了这么一条路。
孩子们听不懂
应聘 ,可看见苏老师高兴,也跟着咧嘴笑。
大福坐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
他头一回真切觉得,这世道不只是熬命,真有奔头。
有活干,有书读,肯出力、肯用心,就能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