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自有神明。你家小儿,是灯油不净、冲撞了神道的地界,神道略施惩戒,并无恶意。
兰婶……或者说,被 附了体 的兰婶,慢悠悠地开口,那话,一套一套,唬得顺子娘腿一软,当场就跪下了。
仙姑救命!仙姑慈悲!
取一盏干净灯油,再备三炷香、一碗清水,我替你家小儿,向神道求个情、赔个不是。 兰婶闭着眼,心诚,则灵。
顺子娘千恩万谢,慌忙去备。
那 三炷香、一碗清水 是虚,可趁人不备,顺子娘塞过来的半块窝头、小半把灯油,却是实,乱世里,这就是顶顶金贵的谢礼。
兰婶接了,脸上是 神明显灵 的庄严,可那垂着的袖子里,一双饿得发抖的手,却把那半块窝头,攥得死紧。
那一场
做完,也不知是心病去了、还是灌了热汤,顺子的烧,竟真退了些,人也清醒了几分,夜里,敢闭眼了。
这一下,兰仙姑能通黑神 的名头,一夜之间,传遍了基地。
惶恐无依的人们,像是黑里捞着了一根稻草,纷纷寻上门来。
有求平安的,有问吉凶的,有家里人病了、求仙姑 向神道讨句话 的。
供奉也跟着来了,半碗粮、一勺油、一根蜡烛,东西不多,可架不住人多。
兰婶便在自家屋里,设了个小小的
牌位,整日里,香烟缭绕, 做法 ,一套把式,越演越熟。
信众们捧着她、敬着她,再没人,把她当那个快要饿死的孤老婆子。
只有夜深人静、十一点的播报喊过、四下无人时,关上门,卸下那身
的做派,兰婶才会对着那堆供奉,一个人发怔。
她拈起半块别人供上来的窝头,手,抖得厉害。
她不懂什么黑神,也通不了什么灵。
那套说辞,是她小时候,在乡下老家,瞧村里神婆跳神,记下来的皮毛;那
鬼哭 ,她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她只是…… 太饿了。
饿死,是死;装神,兴许,还能活。
她原只想骗口吃的,熬过这一阵,可如今,信众越来越多,眼神越来越虔敬,她骑在这上头,竟下不来了。
兰婶把那块窝头,慢慢塞进嘴里,和着泪,一口一口,艰难地咽。
窗外,黑得没有一丝光。
……
15 号院里,灯,稳稳地亮着。
这些事,林遥也听来串门的梁太太,说了个满耳。
什么鬼火、什么黑神、什么兰仙姑,她听着,神色淡淡,末了,只问了一句。
那兰婶,从前,是做什么的?
说是…… 乡下人,没了男人孩子,一个孤老婆子,怪可怜见的。 梁太太叹气,可人家如今,能通神呢!沈太太,你说,这黑神,是真有么?
林遥没答,只笑了笑。
等人走了,沈逸成从外头进来,他显然也听说了。
林遥给他倒了水,轻声道:你怎么看?
沈逸成在桌边坐下,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
老马头瞧见的绿火,多半是磷火,那地方原是片旧坡,兴许埋过东西;那哭声,风穿过空楼的缝,呜呜地响,夜里听着,是瘆人。 他语气平静,可顺子一病、兰婶一闹,这就不是鬼了。
是人。 林遥接了。
沈逸成看着她,一个快饿死的人,想出来的,一条活路。
他没说破,也没动气,只端起水,喝了一口,神色里,瞧不出喜怒。
上一世我没住过基地,没想到还有这种有趣的事儿。 林遥往嘴里扔了颗车厘子,“陈少校他们就不管?”。
眼下,她骗口吃的,没害人、没伤人,信众求个心安,官方也乐得少些慌乱。 沈逸成淡淡道,先看着。真等她装神装过了头、有人借着这
黑神 ,闹出真格的……
他没把话说完。
窗外,老马头那 十一点了!安歇 ! 的报时声,拖着长腔,远远地,从黑里飘了过来,梆子 笃、笃,两声。
15 号的灯,还亮着。
而那片空楼的方向,黑沉沉,静悄悄,几点若有若无的绿,仿佛,还在那无边的黑里,一飘,一飘。
……
兰仙姑的香火,一日旺过一日,可那空楼里的 ,非但没散,反倒闹得更凶了。
头一桩邪乎的是,瞧见的人,多了。
先前还只有老马头、顺子两个,如今,隔三差五,就有人在傍晚六点播报过后、夜里十一点播报之前,撞着东西。
有个在食堂帮工的妇人,洗涮完了往回走,路过空楼片区,说黑里那几点绿火,比先前亮了,一飘一飘,竟飘到了路当间,她躲都躲不及。
还有个值夜的联防,隔着老远,瞧见那栋空楼的二楼窗子里,有个 ,贴着窗,一闪就没了,回头再看,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哭声,也更清楚了。
呜呜咽咽的,跟个女人哭坟似的,一阵一阵,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人们凑在灯下,压着声,越说越邪,我那口子说,他还听见
叹气
呢,就贴着耳朵根……
恐惧,像那片黑似的,越漫越开。
天刚擦黑,家家户户就把门闩死,灯拨得贼亮,没事谁也不肯出门。
那片空楼附近,更是成了禁地,连报时的老马头,走到那一段,都要绕到主路上去,扯着嗓子喊得格外响,梆子敲得又急又密,像给自己壮胆。
越怕,越要求神。
兰婶屋里的
牌位前,香火不断,来求平安、问吉凶的,排起了队。
供奉也厚了些,半碗米、一勺油、半截蜡烛,甚至有人,把家里攒的细布、盐,都捧了来。
兰婶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端坐在牌位旁,闭目垂首,一副 神明在身 的庄严模样,一句句,替信众 指点迷津。
可信众越多、香火越旺,她心里头,反倒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