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十一点的播报，远远喊过，梆子声远了，四下里，死一般的静。
兰婶关上门，卸下那身仙姑的做派，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坐在板凳上，望着牌位前那点摇曳的香火，发怔。
她怕。
她怕的是，那空楼里的鬼，根本不是她弄的。
自己有几斤几两，自个儿最清楚。
她不过是小时候在乡下，瞧过村里神婆跳神，记了几句套话，装神附体、骗口吃的罢了。
那绿火、那哭声、那黑影，她连碰都没碰过，也压根，不会弄。
她原是借着顺子
那阵风，顺水推舟，出来装神。她寻思着，鬼是真是假，跟她没关系，她只管在明处，替人 求个平安，混口饭吃。
可如今，鬼，越闹越真，越闹越凶。
她这 能通黑神 的仙姑，名头，是借着那真鬼，立起来的。
万一哪天，鬼不闹了，或者，叫人看破了，她这个仙姑，算个啥？
更让她夜里睡不踏实的是，她隐隐约约，觉出点味儿来：那鬼，闹得有章法。
专挑人散了、灯暗了、换班的空当闹；一有人点灯、一靠近，就没了影。
那不是鬼。
鬼，哪有那么多心眼。
那是…… 人。
一想到这儿，兰婶就浑身发冷。
她装神，骗的是活人；可那暗处，还藏着个
的人，她连人家是谁、图啥，都不知道。
她这是，骑在老虎背上，下不来了。
…… 收手吧。 她对着那点香火，喃喃，明儿就说，神明回黑暗里去了，不露面了……
可信念刚起，她又泄了气。
收手？
收手之后，她一个孤老婆子，没工分、没口粮，还不得，活活饿死？
她摸着信众今日供上来的半袋米，喉咙发紧。
不收手，是骗人；收手，是饿死。
兰婶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一宿没合。
……
第二天，陈少校来了 15 号。
他没绕弯子，进了屋，林遥沏了茶，他便开门见山：空楼闹鬼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听说了。 沈逸成给他倒了水，兰仙姑，香火挺旺。
西楼昨儿，议了半宿。 陈少校揉了揉眉心，神色里带着几分头疼，有人说，这兰氏，装神弄鬼、妖言惑众，还骗信众的口粮灯油，该抓起来，定性、取缔，震慑一下；也有人说，眼下信众成百，惶恐得很，真硬抓了兰氏，信众觉得官方
得罪黑神 ，万一闹起来、激出乱子，更难收拾。主张先疏导、慢慢把灯拉亮、把真相查清楚。
李指挥，一时没拍板。 他看着沈逸成，我寻思着，来听听你怎么看。
沈逸成看了看林遥，她一副看好戏的表现，就知道自家媳妇儿是无聊了。
所以松口揽下这个事儿。
先弄清楚，那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逸成放下茶碗，眸光沉静，磷火，还是人火；风声，还是人声。查明白了，才好收。
陈少校盯着他看了两息，重重点头：成。官方在明处，一动，惊了信众、也惊了鬼。这事……
我来看看。 沈逸成应了，只看，不声张。
……
当天傍晚，六点的播报喊过，天，彻底沉进了黑里。
沈逸成、林遥，叫上了老顾、何煜雅，四个人，没走主路，借着零星的路灯，悄没声地，往空楼那片去。
何煜雅头一回干这 夜探鬼楼 的勾当，两百斤的人，竟也放轻了脚步，压着嗓子，小声问：逸成，那鬼，要真蹦出来……
真有鬼，你这两百斤，正好。 沈逸成头也没回。
…… 得嘞。 何煜雅把心一横，攥紧了手里的手电。
老顾背着枪，沉着脸，一双眼睛，在黑里四下扫，是行伍里练出来的警觉。
到了空楼片区，那几盏昏黄的路灯之间，是大片化不开的黑。
沈逸成没急着进去，先在路口站定，抬手，把四周灯的位置、空楼的朝向、风的走向，一一看在眼里。
先看火。 他低声。
四人摸进那栋老马头撞见绿火的空楼前。
沈逸成蹲下身，让林遥拿手电，压低了光，往地上照。
地是碎砖杂草。沈逸成伸手，在那绿火出现过的墙根，轻轻一捻，凑到鼻下，闻了闻。
他声音很低，不是坟里飘的磷火。坟地磷火，是地气顶着，飘得没个准，也留不下痕迹。
他捻起一点灰白的粉末，给老顾看：这是磷粉，拌了点别的，点着了，发绿光、烟小。有人，撒在这儿的。
老顾眯眼，重重点头：人为的。
再听声。
沈逸成起身，走到那栋空楼的墙下，侧耳，听了一阵风。
风穿过空楼没装玻璃的窗洞、门缝，果然
地响，夜里听着，像哭。
风声，是真的。 他闭上眼，缓缓道，可你们听，这 ，有间歇。风，是一阵一阵的，没个准；这哭声里，每隔一会儿，就有个
拐弯 、有个
叹气
的尾音，齐齐整整。
他睁开眼，望向空楼后头那片更黑的地方：风声，盖着人声。有人，躲在那儿，借着风，学哭。
林遥顺着他的目光，手电压得极低，往那空楼后头一照。
碎砖地上，一行脚印，清清楚楚。
是脚印不假，可怪得很，一深一浅，深的那个，踩得实，浅的那个，虚虚地拖着，应该是个瘸子。
瘸腿。 老顾蹲下身，只看了一眼，便断定，一条腿，使不上劲。
手电光顺着脚印，往空楼后头挪。脚印绕过墙角，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地下室入口，那入口，挂着块破木板，挡得严实，瞧着，像个能藏人的窝。
何煜雅看得后背发毛，压低了声：还、还真有人…… 就藏这儿？
沈逸成没言语，盯着那脚印、那磷粉、那藏人的地下室，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一个装神，在明处，骗信众的供奉；一个弄鬼，在暗处，点鬼火、学鬼哭。
两个，是一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