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装神,在明处,骗信众的供奉;一个弄鬼,在暗处,点鬼火、学鬼哭。
沈逸成蹲在那塌了半边的地下室入口前,指尖,轻轻捻起一点墙根的磷粉,在昏黄的手电光下,那点灰白的粉末,泛着幽幽的绿。
两个,是一伙。
老顾背着枪,沉着脸,扫了一眼那挂着破木板的地下室入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深一浅的瘸腿脚印,低声道:逸成,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把人掏出来?
不急。
沈逸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眸光,在黑里,沉静得很,这入口,通着隔壁那栋空楼,暗道窄,黑灯瞎火,硬闯,他一钻,就没影了,还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望向那几盏昏黄路灯之间,大片化不开的黑。
弄鬼的,专挑六点播报后、人散了、换班的空档下手。如今,才七点多,他,还会来。
咱们,守着。
四人,悄无声息,退到了空楼外一处砖堆后,伏了下来。
何煜雅两百斤的人,缩在砖堆后,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攥着手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老顾背着枪,贴在墙根,一双眼睛,在黑里,四下扫,是行伍里练出来的警觉。
林遥靠在沈逸成身旁,手电压得极低,只照亮脚前一小块地。
风,穿过空楼没装玻璃的窗洞,地响,夜里听着,像哭。
这风声,是真的。
沈逸成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鬼哭里,有间歇、有尾音,是有人,借着这风声,学的。等会儿,你仔细听。
林遥点点头,屏住了呼吸。
等了约莫一个小时多,眼瞅着,快到十点了。
那塌了半边的地下室入口,破木板,忽然,轻轻一动。
一个佝偻的影子,探了出来。
那人影瘦小,拄着根木棍,一条腿,拖着,一瘸一拐,四下里,警惕地张望。
他怀里,抱着个小罐子,手里,还拎着些什么,鬼鬼祟祟,往那先前撒磷粉的墙根去。
来了。沈逸成低声,手,轻轻一抬。
四人,没动,只盯着。
那瘸子摸到墙根,蹲下身,先把怀里的小罐子放下,伸手,从罐子里,拈出一点灰白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墙根。
撒完,他又从怀里,摸出几截削过的竹筒、葫芦,凑到嘴边,极轻地一吹。
呜……呜……
一声幽幽咽咽、酷似哭腔的声响,从那竹筒里,飘了出来,混在穿楼的风声里,若不仔细听,真当是,黑里有鬼在哭。
吹了几声,他又摸出一块黑布,往身上一披,贴着那黑沉沉的墙根,慢慢挪了两步。
黑布贴黑墙,手电光一扫,竟真像一道,飘忽的黑影。
好家伙。
何煜雅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还、还真是,全套的。
沈逸成一声低喝。
四人,从砖堆后,一跃而起。
那瘸子正披着黑布,贴在墙根,听得动静,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在手电光里,瞪得老大,脸上,惊疑、惶恐,瞬间,变了色。
他到底做贼心虚,没敢耽搁,怀里的罐子一抱,掉头就往地下室入口窜!
可这一回,沈逸成早有准备。
老顾一个箭步,绕到了地下室入口的另一侧,封了他的退路。
何煜雅两百斤的人,往前一堵,像堵墙,把那窄窄的入口,挡了个严实。
那瘸子瘸着腿,跑不快,两头一堵,慌了神,手里的罐子掉在地上,磷粉撒了一地,在黑里,泛着幽幽的绿。
沈逸成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那瘸子一声,手里的黑布、竹筒,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人,被按在了墙上。
跑什么?沈逸成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鬼火、鬼哭、黑影,全套的把戏,都在这儿了,还跑?
那瘸子被按在墙上,浑身发抖,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空楼前,几盏手电,一齐打亮,把那片地,照得通明。
那瘸子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终于,一声,跪了下来。
我、我招……他声音发颤,别送官、别送官……我、我没害人……我就是、就是混口吃的……
那瘸子,叫侯三。
末世前,在城郊一家小化工厂,烧锅炉、看仓库,干了大半辈子,懂磷、会配发光的粉,手也巧。
灾起来那年,厂房塌了,他右腿,被一根掉下来的钢梁,砸断了,落了个瘸,干不了重活。
逃到基地后,他一个瘸子,没劳力、没手艺、没亲戚、没依靠,联防的力气活,轮不上他。
工坊的活,抢的人多,也轮不上他。
工分,挣不来。口粮,配给那点不够塞牙缝。
他饿。
饿得眼冒金星,饿得夜里睡不着,饿得,连走路,都打晃。
后来,他撞见了兰婶。
兰婶也是个孤老婆子,男人孩子都没了,没工分、没口粮,也快饿死了,仗着小时候在乡下,瞧过村里神婆跳神,记了几句套话,正琢磨着,装神附体,骗口吃的。
两个快饿死的人,一碰头,一合计。
兰婶,在明处,装神,骗信众的供奉。
侯三,在暗处,弄鬼,点鬼火、学鬼哭、披黑影,给兰婶的,做个。
鬼一闹,人一怕,兰婶的神,就灵了,供奉,就来了。
我、我没害人……侯三蹲在地上,声音发颤,磷粉,我放得少,就墙根那一点;哭声,我不往人跟前凑;黑影,我贴墙走,不吓人……我就是、就是弄出点动静,让人家怕,让兰婶的神,灵一点……我、我真没伤过人……
他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灰,一道一道。
我、我就是饿……我不这么干,我、我就得饿死……
侯三被按在空楼前,哭哭啼啼,招了个干净。
沈逸成站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何煜雅蹲在那儿,看着侯三那副样子,两百斤的汉子,挠了挠头,竟也,没了脾气。
逸成,他压低声音,这……咋整?送联防?
沈逸成没急着答。
他望着侯三那瘸了的腿,望着地上那堆简陋得可怜的。
半罐磷粉、几截竹筒、一块黑布,望着侯三那张又饿又怕、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
这就是个,快饿死的瘸子,被逼到了墙角,想出了这么条,上不了台面的歪路,混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