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楼前,几盏手电,还亮着。
侯三蹲在墙根,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混着脸上的灰,一道一道,哭得像个孩子。
地上,撒了一地的磷粉,在黑里,泛着幽幽的绿,旁边,滚着那只小陶罐、几截竹筒、一块黑布。
何煜雅蹲在那儿,挠着头,两百斤的汉子,竟也没了脾气。
逸成,这……咋整?
他压低声音,人,逮着了,戏,也拆穿了。接下来,咋办?
沈逸成没急着答。
他望了一眼侯三那瘸了的腿,又望了望地上那堆简陋得可怜的,半晌,缓缓开口。
咋办,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声音不高,却清楚,咱们是受陈少校委托,来查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今,查清楚了。人,是侯三;戏,是磷粉、竹筒、黑布;跟兰婶,是一伙。查到这儿,咱们的差事,就完了。
人,怎么处置,是联防、是官方的事,咱们不越权。
老顾背着枪,站在一旁,沉着脸,点了点头:在理。咱们只管查清,不管发落。
那……现在?何煜雅问。
顾叔,你去趟联防值班室,叫两个值班的弟兄过来,把侯三,连同这堆东西,一并移交过去。
沈逸成道,就说,人是夜探空楼时拿住的,把戏拆穿了,口供也录了个大概,具体怎么处置,听官方的。
老顾应了,转身,提着灯,往联防值班室去了。
何煜雅看着蹲在墙根哭的侯三,叹了口气,闷声道: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归可怜,规矩归规矩。沈逸成道,怎么发落,官方自有分寸。咱们,不掺和。
老顾领着两个联防的弟兄回来,把侯三,连人带东西,押走了。
侯三走的时候,还在哭,一步三回头,瘸着腿,被两个弟兄架着,消失在黑里。
空楼前,只剩下沈逸成、林遥、何煜雅三个人,和一地,还没散尽的磷粉绿光。
逸成,林遥轻声道,你说,官方,会怎么处置他?
不好说。沈逸成缓缓道,按造谣惑众、骗物资,轻则罚做苦役,重则,关起来。可他,没伤人,没抢东西,又是快饿死的人……官方,兴许,会从轻。
他顿了顿,望向基地深处,那一片星星点点、掐着时辰亮着的灯。
不过,从轻从重,都是个案。他声音沉了沉,真正的问题,不在侯三一个人身上。
林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灯,没说话。
工地停了,废墟清完了,一大批壮劳力,闲下来,没工分。老人、妇人、伤残,干不了重活,连闲活都抢不上。配给的口粮,掐得死死的,不够吃。
沈逸成一条一条,缓缓道,侯三兰婶,是走了装神弄鬼的歪路;可还有的,偷的、摸的、哄抬紧缺的、抱团抢的……都是被逼到墙角的人。
抓了侯三,还会有下一个。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黑,光靠抓,抓不完。得让这些人,有活干、有饭吃,有一条,正正经经的活路。
林遥点点头,轻声道:这话,你打算,跟陈少校说?
沈逸成道,明儿,他一准来问情况。到时候,把侯三的事说清楚,再把这个观察,递给他。听不听,怎么用,是官方的事。咱们,只递句话。
第二天,八点的播报刚喊过,陈少校,果然来了。
他进了15号,在客厅坐下,林遥沏了茶。
沈逸成没绕弯子,把昨夜夜探、守株待兔、擒住侯三、把戏拆穿、侯三招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他把那只小陶罐、几截竹筒、那块黑布,往桌上,一放。
就是这些东西。
他道,一个瘸子,一个孤老婆子,快饿死了,弄出这些,骗口吃的。人,昨夜已经移交联防了,怎么处置,听官方的。
陈少校拿起那截竹筒,看了看,又放下,揉了揉眉心,神色里,带着几分头疼。
这事,联防已经报上来了。他道,西楼那边,正吵着呢。有人说,装神弄鬼、妖言惑众、骗信众的口粮灯油,该重罚,以儆效尤;也有人说,那是快饿死的人,没伤人,重罚了,还会有下一个,得治本。
李指挥,还没拍板。他看着沈逸成,我寻思着,你查的案子,你最清楚,来听听你怎么看。
沈逸成给他添了水,缓缓道:怎么处置侯三,是官方的事,我不插嘴。我只说一句,查案时的观察。
侯三,是快饿死的人,没伤人,没抢东西,就弄了点磷粉、吹了个竹筒,骗口吃的。他一个瘸子,干不了重活,工坊的活抢不上,工分挣不来,配给不够吃,饿极了,才走了这条路。
基地里,快活不下去的,不止他一个。工地停了,闲人多了,老弱伤残,没活干、没饭吃,光靠配给,不够。人饿极了,什么歪路,都走得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陈少校,一字一句道:所以,西楼与其,议怎么罚侯三,不如,议一议。
怎么让更多的人,有活干、有饭吃;怎么让实在干不了活的,饿不死;怎么让这基地,在黑里,转起来。
让闲人有活干、给弱者一口饭,比罚十个侯三,管用。
陈少校盯着他看了两息,重重点头:成。这话,我带到西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