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西楼的议事，调子，就变了。
不再吵怎么罚侯三，而是，吵怎么养活人。
李国栋坐镇主位，沉着脸，听着各方吵。吵了半日，几条章程，总算，定了下来。
头一条，生产自救。
极夜里，外头的活少了，可屋里的活，能挖出来。
室内种植，扩大，腾出几栋空楼的一层，搭起一层层架子，一盆盆菜苗摆上去，补光灯一盏盏亮着，既续一口绿，又消化劳力。
修灯、修器械、修锅修鞋，设几个工坊，会修的带不会修的，干了就给工分。
搓绳、编筐、做手工、缝补、加工食物，能组织的活，全组织起来，把，变成。
第二条，弱者安置。
干不了重活的，给找力所能及的活。
老人，看仓库、看东西、给工坊打下手；妇人，缝补、做饭、帮着带孩子。伤残，做手工、管灯、记台账，都给工分。实在干不了活的老弱病残，发保底口粮，不多，可饿不死。
这条，吵得最凶。
有人拍桌子：都保底，谁还干活？养出一帮懒人，基地迟早垮！
也有人顶：乱世里，让人饿死，就是逼人造反！那些个老人、病弱，你让他怎么干活？不给他一口饭，他除了死，就是偷、就是抢、就是装神弄鬼！
两派争得脸红脖子粗，李国栋一拍桌子，压了场。
乱世里，让人饿死，就是逼人造反。他就这一句，保底口粮，必须给。不多，可饿不死。谁有意见，自己去那些快饿死的人家，看看去！
屋里，静了。
第三条，配给精打细算。
柴油、灯油、口粮，优先保障生产、医疗、取水、老弱。公共灯，掐时辰亮，鼓励几家人凑一处，省灯省粮。囤货登记造册，不许囤聚居奇、不许哄抬紧缺，违者，重罚。
第四条，疏导人心。
官方科普，磷火是化学、不是鬼，空楼的灯，拉亮，清出来做仓库、住人。广播里，除了报时，加讲故事、讲常识、讲基地的新鲜事，驱散人心里的慌。还组织灯下集体做工，几家人凑一处，一边干活、一边说话，人多了，灯亮着，心里就不那么怕了。
章程一定，基地，便动了起来。
室内种植室，先扩了。
原本只有几间，如今，腾出了好几栋空楼的一层，搭起一层层架子，一盆盆菜苗摆上去，补光灯一盏盏亮着，绿油油的一片。
壮劳力抢着来，搬土、搬盆、浇水、育苗，干得热火朝天。有活干，就有工分，有工分，就有饭吃。
工坊，也一处处，支了起来。
修灯的工坊里，叮叮当当，修一盏盏坏了的灯、配发光的材料、给灯做省油的罩子。
修器械的工坊里，修锅、修鞋、修工具。
缝补点里，妇人们凑在一处，飞针走线，给人补衣裳、做被子、缝手套，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笑声，时不时，从灯下飘出来。
老人们，也没闲着。
看仓库的、看东西的、给工坊打下手理料的，一个个，戴着老花镜，干得仔细。
不为别的，就为那份保底之外，多挣的几个工分，和那份我还能干的踏实。
半大孩子们，提着小灯，在废墟堆、垃圾桶里，翻捡能用的东西，攒多了，送到工坊，换口吃的；一个个，跑得欢，眼里头，有了点活气。
基地，从原先的慌慌张张、闲人满地，一点点，变得忙忙碌碌、热热闹闹。
西楼里，也不是没有杂音。
保底口粮那条，还有人嘀咕，可真见着那些干不了活的老人、病弱，领着保底口粮，眼里头那点活过来的光，嘀咕的人，也就闭了嘴。
各帮各派，也得照章程出人出物。罗会长的商会，出了几个会修器械的师傅，进了工坊。
邹老板的队伍，出了一批壮劳力，去室内种植室、去搬东西，不情不愿，可也得去。
不去，就没工分，没工分，就没饭吃，章程面前，谁也不例外。
李国栋借着这股劲，把基地的生产、配给、救济，一点点，捋顺了。
15号院里，沈逸成听着外头的动静，神色平静。
他没掺和议事，也没去工坊、去种植室，只在陈少校过来问情况时，递了那句观察和建议。
让闲人有活干、给弱者一口饭，比罚十个侯三，管用。
就这一句，再多的，没说。
陈少校是个明白人，听了，重重点头，转头，在议事会上，把这话，变成了章程。
林遥则做了点小事。
她从自家存的东西里，悄悄匀出一些。
半袋米、两瓶灯油、几包盐，趁着天黑，放在了几户最苦的人家门口。
那几户，都是没劳力的老人、妇人，孩子还小，快活不下去了。
她没留名，放下就走。
回到院里，沈逸成瞧见她手里空了，笑了笑，没问。
帮一把，是一把。林遥轻声道，咱们有这个条件。
沈逸成揽住她，可基地这么大，靠咱们一家，帮不过来。还得靠章程，靠官方，让每一个人，都有活路。
林遥点点头。
过了几日，基地的变化，更明显了。
六点的播报喊过，公共灯一盏盏亮起来，工坊里、种植室里、缝补点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忙忙碌碌。
搓绳的、编筐的、修灯的、种菜的、缝补的，一处处，热热闹闹。
闲人，少了；慌，也少了。
有活干，有饭吃，人心里头，就有了底，就不那么慌了。
空楼那片，灯也拉亮了，清出来，做了仓库、住了人，那片曾经的，再没人怕了。
孩子们提着灯，在那片空楼前，跑来跑去，嬉笑打闹，仿佛，从来没有过什么。
沈逸成站在15号院门口，望着那一片灯火、那一片忙碌，眸光，微微松了些。
动起来了。他轻声道。
林遥站在他身旁，有活干，有饭吃，人，就稳了。
风里，飘来工坊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和种植室里，人们说笑的声音。
基地这盘棋，在黑里，总算，走出了难处的第一步。
可沈逸成心里清楚，这，才只是开始。
柴油、灯油、口粮，还在一点一点，消耗；极夜，还长着呢；往后的难处，还多着呢。
但至少，眼下，人有了活干、有了饭吃、有了灯亮着，这黑里的日子，就能，一点一点，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