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播报，刚从黑里飘过来。
六点了 —— 在外头的，往回走喽 ——
兰婶那亮堂堂的嗓门，顺着广播，传遍基地。
紧接着，主干道上的公共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昏黄的光，在化不开的黑里，圈出一小片一小片，能落脚的地。
工分发放窗口，就在交换超市旁边，这会儿，排起了长队。
忙活了一天的人，攥着自己的工分牌，排着队，等着领这一天的工分，再顺路，换点口粮、灯油回去。
队伍里，有说有笑的，也有闷着头、不吭声的。
沈逸成和林遥，本是出门遛弯，顺道来交换超市，买点…… 不，换点东西。
瞧见这边排着长队，林遥来了兴致，拉着沈逸成，站在不远处，看热闹。
你瞧瞧， 林遥压低声音，笑着打趣，这排队的架势，跟末世前商场特价日大甩卖排队一模一样。
沈逸成
了一声，目光，却在队伍里，慢慢扫，没接她那玩笑。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队伍前头，起了点争执。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件汗透的褂子，脸晒得黝黑。
黑里也晒不着，可那黑，是长年累月，在外头风吹日晒，熬出来的。
他叫铁柱，在室内种植室，干搬土、搬盆的重活，一天到晚，腰都直不起来。
这会儿，他攥着刚领到的工分牌，没走，盯着窗口后头，记账的人，嗓门，压不住了。
我说， 铁柱把工分牌，往窗台上一拍，咋才这点儿？我天不亮就进种植室，搬了一天土，肩膀都磨破了，咋还没隔壁工坊里，坐着修灯的，工分高？
窗口后头，管账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他拍得一愣，抬起头，不紧不慢道：工坊那是技术活，人家会修灯、会配材料，金贵。你这是力气活，工分，本来就按这个标准发，又不是单给你一个人，少算了。
技术活？ 铁柱不服，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手上连个泡都没有，那叫金贵？我们出大力、流大汗的，反倒不值钱了？
话不能这么说……
咋不能这么说？ 铁柱来了火气，声音拔高了些，合着，我们这些只会卖力气的，就活该，比人家矮一头？
他这一嚷，队伍里，几个同样干重活的汉子，也跟着，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就是！搬一天土，腰都快断了，工分，还真没人家坐着的多。
人家管台账的、记工的，动动笔杆子，工分，比咱们高，活，还体面。
咱就是个，下死力气的命……
管账的年轻人，被围在中间，脸上挂不住，正要再分辩，赵涛领着两个联防的，巡逻过来，瞧见这边围着人，快步上前。
都咋了？ 赵涛嗓门亮，围着窗口，干啥呢？
众人七嘴八舌，把那点不痛快，说了。
赵涛听明白了，却也没偏谁，抬手，压了压。
都听我说一句。 他道，工坊的技术活，工分高，那是因为人家有手艺，基地缺这个，物以稀为贵，这个，没毛病。可你们出力气的，也没让你们吃亏。种植室搬土，是累，可那是基地的头等差事，工分，是按重活发的，比外头捡破烂、打杂的，强多了。
你们是没瞧见，工役区那一片，多少人，想进来搬这个土，都捞不着。 赵涛顿了顿，人比人，气死人。老盯着比你强的，心里头，能舒坦么？
这话，糙，可在理。
铁柱张了张嘴，没再顶，可那脸色，还是憋着气，闷闷的。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手里那点工分，又抬头，望了一眼，独栋区的方向。
那边，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飘出说笑声，还有一股，炖肉的香味。
那是独栋区，非富即贵的人家。
人家，不用上工，不用搬土，整日里，吃香的、喝辣的，灯火，想点多亮点多亮。
铁柱看着，闻着，心里头那杆秤，越发，歪得厉害。
赵管事， 他闷声道，我不是，眼红人家修灯的。我就是，想不通。我们这些人，黑里白里，累死累活，挣这一口吃的；可独栋区那些个老爷、太太，啥也不用干，凭啥，就吃香的、喝辣的？
这世道， 他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憋屈，到底是，凭啥？
这话一出，队伍里，一下子静了。
不少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独栋区那片，灯火通明的方向，瞟了过去，脸上，是同样的，不平，和茫然。
赵涛顺着他们的目光，望了一眼，张了张嘴，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沈逸成和林遥，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林遥脸上的笑，早收了，她望着铁柱那张又累又憋屈的脸，轻声道：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沈逸成声音低沉，饿肚子的慌，刚压住。这
不患寡而患不均
的气，又冒头了。
有手艺的，比卖力气的，工分高；管事儿的，比干活的，体面；最扎眼的，是那帮有权有势的，啥也不干，还吃香喝辣。 他一条一条，缓缓道，人心里，都有杆秤。秤不平，气就不顺。
林遥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没凑上去。
这种事，他们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