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黑里的不痛快,还不止
一桩。
第二天,八点的播报喊过,沈逸成和林遥,去了趟医疗点,拿点…… 例行的东西。
医疗点里,比往常,热闹。
排队的,看病的,不少。
可瞧着,真正有外伤、有急症的倒不多,多半是些说不上哪儿不对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坐在大夫对面,眼圈红红的,拉着大夫的手,絮絮叨叨。
大夫,我这,到底是咋了? 她声音发蔫,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胡思乱想;好容易熬到天亮,又犯困,昏昏沉沉,啥也不想干。饭,端到跟前,也不想吃,瞅着,就腻味。
心里头,还堵得慌, 她抹了抹眼角,老想哭,一点小事眼泪就下来了。也不想见人,就想一个人,缩在黑屋里,谁也别理我。
大夫是个中年男人,听着,一边记,一边问:这种情况,多久了?
自打…… 天,黑下来没多久就开始了。 妇人道,起初,还轻些,这些日子越来越没精神。大夫,我是不是,得了啥,治不好的病?
大夫放下笔,神色,放缓了些。
你这身子骨没啥大毛病。 他道,是长期生活在黑夜环境中憋的。
憋的? 妇人愣了。
大夫耐心道,人,本来是见着日头,才有精神。这可好,一天到晚黑着,一点光都没有,日子一长,身子里头,管睡觉、管心情的那点东西,就乱了套。睡不着、睡不醒、没胃口、心烦、想哭、不想见人,都是这么来的。
这叫心病? 旁边一个陪着来的汉子,问。
也算,也不全算。 大夫道,是身子和心里,不适应这黑。
医疗点里,这样的人,还真不少。
有整夜失眠、白天打瞌睡的;有莫名烦躁、一点就着、老想跟人吵架的;有饭也不吃、整日蔫着、提不起劲的;有缩在屋里、谁也不想理、跟丢了魂似的;还有的,连今天是几号、什么时辰都分不清,昏昏沉沉。
日子,过成了一锅粥。
住惯了粤府,一年到头,日头高照、花红柳绿的人,哪经过这等,无边无沿、没个尽头的黑。
一个个,被这黑憋得没了人样。
大夫们,也没什么特效药,只能反反复复交代那几句。
白天多往亮处凑,种植室、工坊,哪儿有灯、人多往哪儿去;别一个人,闷在黑屋里。
几家邻居,凑一处干活、说话,人多了热闹,心里头就不那么堵了。
实在睡不着、心里难受,来医疗点,这儿有
光疗
的灯,照一照,能舒坦些。
报时,听着点儿,几点起、几点睡照着来,把日子过出个章法,别让它乱了套。
官方也在使劲。
广播里,加了笑料、故事、热闹事。
灯下的集体做工,一处处,组织起来。
老马头、兰婶的报时,风雨无阻。
这些都能缓一缓。
可黑夜一天不散,那憋在人心里头的闷、那压在秤上的气,就一天,除不了根。
沈逸成和林遥,从医疗点出来,黑还是那片黑。
林遥走在他身旁,轻声道:你说这黑夜,还得熬多久?
不好说。 沈逸成缓缓道,模型算的是极夜有个期限。可具体多久,谁也说不准。
饿能熬,冷能熬。 他顿了顿,黑里憋出的病,熬人。这黑,不光熬身子,还熬人心。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好在咱们一大家子在一处,16 栋,也都是自己人。人齐着、灯亮着,心里头就不慌。
沈逸成握住她的手,所以,那些一个人、一家子,关在黑里,没个依靠、没个说话的人,才最难熬。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疗点的方向,又望了望,远处,安置楼里,星星点点的灯。
这基地, 他轻声道,就像,黑里的一艘船。船结实,能挡风能遮雨。可船上的人,要是心不齐、气不顺、一个个憋出了病,这船再结实,也得从里头出乱子。
林遥点点头,望着那片黑,没再说话。
风里,隐约传来,广播里兰婶的声音,正讲着一个,不知从哪儿,听来的笑话,亮堂堂的,想逗人,乐一乐。
可这黑里,真正能乐出来的人,又有几个。
基地的生活有不均的,但黑夜平等的熬着每一个人。
……
这些日子,是基地里,最热闹的去处就是交换超市。
黑里也分不出亮,反正八点的播报一喊,超市开门,忙活完的、轮休的、换东西的,一拨拨往这儿来。
货架上摆着过日子的家什。
米面粮油,灯火蜡烛、手电筒,粗布、针线、衣裳,锅碗瓢盆、锄头、锤子、钉子等等,零零碎碎,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但数量不多。
普通人凭工分、积分,或者以物易物换回去,生活还算凑合。
沈逸成和林遥这天也在超市里逛着。
林遥东瞧瞧西看看,像是末世前逛超市的架势,可看着看着就撇了嘴。
没意思。 她小声道,都是些粗粮、粗布、油盐酱醋,一样入眼的都没有。
末世了, 沈逸成笑她,你还想有什么?
那倒没有,有什么是咱们缺的?这里的东西再好,也没我们空间的好。 林遥掰着指头,我就是想来看看,基地的超市会不会有好东西,看看李国栋他们现在管的怎样……
末世前多寻常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如今全成了稀罕物。
沈逸成刚要接话,超市外头忽然一阵骚动,伴着几个女人,又急又快的说话声。
来了、来了,听说真弄来了!
在哪儿呢?快,晚了,就让人,抢光了!
两人对视一眼,林遥眼睛一亮。
有热闹。 她拉着沈逸成,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