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外头的一片空地上，这会儿围了一圈人。
圈子中央是个摆摊的，摊子上摆着些平日里见不着的好东西。
几包装得齐整的巧克力，几盒包装精致的护肤脂，还有一小罐咖啡、两匹细滑的好布。
东西不多，可在这黑灯瞎火、样样都缺的年月，金贵得晃眼。
围上来的多是各家的女眷。
梁太太头一个挤到前头，一眼瞧见那巧克力和护肤脂，眼睛就直了，扭头朝身后跟着的仆妇道：这巧克力，还有那盒雪花膏，我都要了！
哎哟，梁太太， 另一个声音挤了过来，正是周家大房的苏媚。
她拉着周子旭，语气慢悠悠的，可那眼睛也一直盯着摊子，好东西见者有份，哪有你一个人全包了的道理？
这盒最金贵的，我要了。 苏媚指了指那盒包装最精致的护肤脂。
凭什么给你？ 梁太太不乐意。
凭我出的价比你高。 苏媚慢悠悠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带刺，互不相让。
旁边独栋区那几户平日里爱摆弄花、比排场的阔太太也都赶来了，七嘴八舌，这个要巧克力，那个要护肤脂，还有的盯上了咖啡和好布。
叶家的太太、羊城、深城来的有权人家几位女眷也挤在人群里，不甘示弱。
一时间，一群平日里养尊处优、讲究体面的太太们，为了几样稀罕物争得面红耳赤，那架势跟平日里端庄贤淑的模样判若两人。
都别抢！
我先瞧见的！
我出双倍！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几个太太争到急处差点撕巴起来，连联防的人都惊动了，挤进来劝架。
沈逸成和林遥站在人群外头看得津津有味。
你瞧瞧梁太太那架势，生怕抢不着。苏媚这个小三女人居然还过着好日子？看来周家还是太轻松了……死老太婆嘎了，她肯定很得意。 林遥憋着笑，小声点评，还有心情抢一瓶雪花膏。
这才叫物以稀为贵。 沈逸成抱着胳膊，也看得有意思，极夜里比之前更缺物资，越是她们这种享惯了福的，越受不了这口寡淡。
闹了半日，摊子上的稀罕物被各家女眷你争我夺，瓜分了个干净，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抬。
摆摊的收了工分、收了东西，乐颠颠地收摊要走。
林遥瞧着却起了疑，拉了拉沈逸成，压低声音：你说这人哪儿弄来的这些稀罕物？基地配给里可没有这些。
沈逸成眸光动了动，没急着答，目光落在那摆摊的收摊后去的方向。
跟上去瞧瞧。 他道。
两人不远不近缀着。
那摆摊的七拐八绕，最后进了基地里一处不起眼的铺面。
铺面不大，门脸普普通通，可里头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两人凑近了一瞧那铺子的招牌，都愣了一下。
是个老熟人。
铺子的主人正是陈掌柜。
自从武陵山那事以后，好久没见到陈掌柜了。原来基地建起来，人货都往这儿聚，陈掌柜也跟着进了基地。
这才多久，人家竟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了。
明面上他有铺面，跟官方有往来，规规矩矩做买卖；暗地里渠道四通八达，外头哪儿有货、里头谁缺什么，他门儿清。
那些上不了明面的稀罕物、紧俏货，私底下都经他的手。
基地里暗地里都叫他一声 陈大掌柜，是头一份的二道贩子，手眼通天。连
官方要采买些不好明着来的东西、要借外头的渠道，也少不了他，对他自然睁只眼闭只眼。
这会儿陈掌柜正在铺子里理货，一抬头瞧见门口站着的沈逸成和林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老熟人的笑。
他迎上来，压低声音，这是哪阵风把二位给吹来了。
陈掌柜， 沈逸成也笑，语气平淡，多日不见，生意红火呀。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陈掌柜打着哈哈把人往里头让，眼睛却不动声色朝外头扫了一圈，二位里面请。
三人进了里间，陈掌柜亲自沏了茶。
有些话不必说透。
当年那点渊源，彼此心里有数。
喝了两口茶，陈掌柜是个机灵人，话锋一转，叹道：不瞒二位，如今这买卖看着红火，其实不好做。
沈逸成端着茶，怎么讲？
货难进，渠道也越来越复杂。 陈掌柜道，这基地里有头有脸的多了，各家有各家的门路、各家的需求。就说这阵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半山许家的二少爷许明坤，托人找上我好几回了。
沈逸成眸光微微一凝，没说话，只听着。
许家黑市那事挨了重创。 陈掌柜道，许二少爷认定了黑市不止武陵山一伙，官方也靠不住。他想保住许家的富贵，让我替他牵牵线，看外头还有哪路门路、哪路势力愿意跟许家做买卖、搭个照应。
他要的， 陈掌柜看了沈逸成一眼，是再找一条腿。
这许家的事，沈逸成有所耳闻，可没想到许明坤竟这么急。
许家不是还有大少爷许明乾？ 林遥插了一句，他不管？
陈掌柜苦笑，许大少爷性子稳、管内务，是个明白人。他再三劝，说黑市的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官方正愁抓不到由头，这时候伸手是往刀口上撞。可许二少爷听不进去，只说坐吃山空、等死么。一个拦、一个闯，许家里头先裂了道缝。
我这做买卖的， 他摊了摊手，人家找上门，我总不能把生意往外推。可这浑水我也不敢深蹚，只能虚与委蛇，拖着。
沈逸成听着，手指在茶碗上轻轻摩挲，没表态。
许家要自己作死，那是他们的事，他没兴趣掺和。
只是这黑里一个个有头有脸的都在暗地使劲、找门路，这水确实越来越浑了。
陈掌柜又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二位，最近外头传开一桩事，不知听说没有？
什么事？
管委会这些日子到处征集要紧的物资。 陈掌柜压低声音，钢材、特殊金属、燃油、机械、紧俏药品，任务压得紧，出价也高。这还不算，有消息说惠城方向疑似还建着一座军方基地，那边也在四处托渠道、出高价收这些战略物资。
惠城军方基地？ 沈逸成眸光沉了沉。
陈掌柜点头，如今有头有脸的都在私下议论。海城不是唯一的摊子，周边军方在较劲，谁攥着物资和渠道，谁就有分量。我这二道贩子，如今反倒成了各方都要借重的香饽饽。可这香饽饽不好当，一个站错就是万劫不复。
沈逸成没接话，只把 惠城军方基地 几个字悄悄记在了心里。
多一个基地，就多一层变数，这跟他们一心想过的安稳日子，迟早有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