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号二楼的里间，门关着，灯亮着，一家子围坐。
黑夜看不到尽头，基地的人也没什么娱乐活动。
所以沈逸成和林遥一家人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就是推演天灾数据。
爷爷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数据和图表的纸，奶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
沈逸成、林遥和林秋意也都在。
这是一家子关门议事。
模型算到极夜，就走不下去了。 爷爷苍老的声音沉了沉。
林遥心里咯噔一下。
后头的参数全乱了。 爷爷指着那几张纸，光照、气温、大气，一连串反常，超出了模型能推的范围。极夜之后是什么，我和你奶奶，推不出来。
奶奶点点头，神色凝重：这黑什么时候散、散了之后天是个什么光景，我们心里没底。
屋里静了一瞬。
林遥望着那写满数据的纸，心里也是一片茫然。
她前世也只熬到极夜前后。
前世她没进过基地，被人卖来卖去，最后死在黑市的斗兽台上，极夜之后会怎样，她压根不知道。
沈逸成没有前世，林秋意也没有。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盲区。
既然都不知道，那就别干等着。 沈逸成打破沉默，眸光沉静，把还没经历过的天灾全列出来，一个个过。哪怕是猜，也得猜个方向，提前备着。
爷爷点头。
林遥拿起炭笔，铺开一张白纸：我来记。
先说已经来过的，划掉，别重复。 沈逸成缓缓道，头一个，台风、暴雨。这是这世道最早来的灾害，那时候暴雨洪水淹了多少地方，早经历过了。
林遥在纸上写下，又划掉。
雾霾。 沈逸成接着道，沙尘暴之后、三场雨之前，那阵子天灰蒙蒙的，也来过了。
划掉。 林遥道。
鼠疫、沙尘暴、尘雨、酸雨、极寒、极热、极夜，也都来过了。 奶奶补充。
纸上一列天灾被一个个写下，又一个个划掉，剩下的，是还没来过的。
地震。 沈逸成说出两个字。
粤东沿海本就有断裂带。 他看着众人，缓缓道，我查过资料，1918 年南澳就发生过 7.3 级的大地震，波及粤东、闽南，是真真切切出过大灾的地方。这一连串天灾下来，地壳要是受了扰动，再来一场地震，不是没可能。
爷爷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地震这东西，地质上说不准，没有明显前兆，模型也难推。可沿海断裂带确实存在，是个隐患。
海啸。 林遥写下两个字，抬起头。
海城靠海。 她顺着沈逸成的思路，要是海底地震、海底滑坡，甚至台风掀起的风暴潮，都能把海水灌进城。海啸多半跟地震、台风结伴来，最是凶险，一道浪过来，躲都来不及。
屋里几人的脸色都沉了些。
海城靠海吃海，可海要是翻了脸，也是灭顶之灾。
还有一个。 沈逸成顿了顿，缓缓道，极昼。
极昼？ 林秋意微微挑眉。
嗯，跟极夜正好掉个个儿，太阳不落，一直亮着。 沈逸成看着众人，极夜是一点光都没有，极昼是一点黑都没有。一直晒、一直热，冰雪化冻、江河涨水，反倒可能发大水；人被照得睡不着，也熬人。
爷爷眼睛微微一亮，捋着下巴沉吟。
极昼…… 他喃喃，物极必反，阴极阳生。这黑到了尽头，反过来一直亮，倒符合这灾变走极端的路数。
奶奶也点头：先是极热，再是极夜，后头要是来个极昼，这天是把日子往两头极端上逼。
林遥握着笔，望着纸上 地震、海啸、极昼 几个字，心里那点直觉慢慢清晰。
她前世没经历过，可不知怎么，听到
两个字，隐隐觉得这个最对味。
其余的， 林秋意开口，火山爆发，泥石流，都得防一手。
嗯，都写上，留个心眼。 沈逸成点头。
一家子围着桌子议了起来。
爷爷奶奶拿数据和模型说话，一条条捋概率、捋条件。
林遥插不上那些计算，就在一旁凭前世的直觉、走南闯北的常识补漏。
我说不上数据， 林遥轻声道，可我这心里头觉着， 极昼
最像后头要来的。这天先是热、后是黑，黑到头了，怕就得亮到头。
沈逸成在一旁一条条归拢、排先后，是主分析的。
林秋意则从实务上提主意：真来极昼，高温、融水，防晒防涝得备。要是地震、海啸，那就得有退路，往高处撤。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分歧也有补充，里间灯亮着，议得投入。
议到最后，落了个准谱。
我看， 沈逸成缓缓道，这黑到了尽头，最可能接的是极昼，阴极阳生，符合这灾变的路数。可地震、海啸是藏着的杀招，没有前兆，一来就是大事，必须防。
爷爷重重点头：就照这个备。极昼是明面上要接的，地震、海啸是暗地里要防的。
咱们心里有个数就成。 奶奶看着众人。
一家子照着这个谱，私下调整自家的准备。
防极昼的高温、暴晒、融水、洪涝，备下防晒、遮阳、储水、排涝的家什；防地震、海啸，把退路再理一遍，紧要物资格外备着，真有动静能往高处撤。
16 栋那边，老顾、何煜雅、方彦博是自己人，也让他们心里有数。
不声张，不外说。
议完事，夜已经深了。
十一点的播报喊过，公共灯一盏盏熄了。
沈逸成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黑，轻声道：天灾的尽头没人看得见，模型能算的、前世能记的，都到头了。往后只能推演一步、备一步，走一步、看一步。
林遥走过来靠在他身边，望着那片黑，轻声道：黑还没散，就先想着黑之后了。
正因为黑会散，才得想好散了之后拿什么接。 沈逸成揽住她。
窗外黑沉沉的，无边无沿，可这屋里头灯亮着，一家人齐齐整整，心里有了准谱。
极夜之后是极昼。这黑熬到头了，还有亮在后头等着。
哪怕那亮也未必是好事，暴晒、高温、融水、洪涝，还有藏着的地震、海啸。
可至少他们已经推演了一步、备了一步。
天灾无尽头，人能做的，不过是在每一个当下护住身边人，把日子一点一点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