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那场乱子平息之后,基地没有庆功,反倒先办起了丧事。
乱中死的人,踩踏的、纵火的、被流矢和乱兵波及的,前前后后,停了一排。
天一直黑着,分不出早晚,全靠广播里的报时记着日子。
坟地划在基地外背风的一片坡上,墓坑是联防和死者邻里帮着挖的,一口口薄棺,一块块木牌。
铁柱那五岁的侄儿,葬在最边上。
铁柱蹲在新垒的坟前,一张矮桌,摆着半碗稀粥、一小块他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干粮,烧纸的火光照着他那张黑瘦的脸,眼睛是空的。
他立了功。
乱夜里他抱着侄儿的尸首反水,一嗓子喊醒了满场的人,又带着人指认那些没嗑药的骨干,帮着官兵平了不小一片乱。官方记了他一功,要给他补粮、记工分。
他一样没要。
人都没了, 他闷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要这些,有啥用。
赵涛、小魏轮流来陪他,劝不动。
苏苏带着小石头来过,小石头怯生生把自己省下的半块饼放在小坟前,给那没了的小哥哥。
铁柱看着,喉头滚了滚,到底没掉泪,只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
丧事之外,该算的账,一笔也没落下。
联防办连夜审那些被擒的死硬骨干,又从武器库当场拿下了两个被收买的内应。
起初几个人还嘴硬,等看清官方是动了真格、许明坤又已经弃了他们逃走,心理防线一溃,便什么都招了。
陈少校亲自审了那个内应。
说吧, 他把一盏油灯推到对方面前,声音不高,许明坤许给你们什么了,值得你们替他开武器库的门。
那内应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半晌,哆哆嗦嗦开了口。
许二少爷说…… 说夺了枪,海城就是他的,我们这些跟着他的,就是开国的功臣…… 他咽了口唾沫,他还说,他不是一个人。城外头,早有接应。
陈少校眸光一沉:城外?哪儿的接应?
惠城…… 惠城方向来的。
内应声音发颤,是一位 K 先生
的人,早就跟许二少爷接上头了。极乐宴、那些个药、外头摸进来的硬茬,有一半,是那位 K 先生出的力。许二少爷在城里夺武器库,外头那位,就等着信号一到,带人马来接应……
只是没想到,许二少爷败得那么快,库门没撞开,外头的后手,没敢动。
屋里几个军官,脸色齐齐变了。
陈少校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原以为,这就是一场被疯子煽动起来的内部骚乱,平定了也就完了。
可这一审才明白,哪里是什么内乱。
这是城外一张黑市的大网,借许明坤的手,伸进海城来,想里应外合,连锅端。
武器库是第一步。
真让他们夺了枪、开了城,后头跟着的,就是成百上千、装备齐整的黑市武装。
惠城的 K 先生…… 陈少校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追责的板子,也一层层落了下来。
深城来的邹老板,乱中亲自带人守街口、弹乱民、清查生面孔,这会儿更是主动请缨,要帮着守城、盘查外来人,明里暗里,是要在官方面前,把这份忠卖到十足。
李国栋当面夸了他两句,准了他的人协防外围,却没让他碰武器库和城门要害。
夸归夸,分寸,官方心里有数。
羊城罗会长那边,就没那么好看了。
乱子最凶那夜,他遣人来说 愿出面调停、给苦命人一条做买卖寻快活的门路,这话如今回头再听,满不是滋味。
李国栋在西楼议事时,不点名地撂下一句:有人想把杀人放火、夺库造反的勾当,也谈成一桩生意。我把话搁这儿,海城的规矩,不跟疯子讨价还价。
罗会长听了传话,脸上讪讪的,连着几日闭门谢客,再不敢提
二字。
本地高老板、叶家叶文彬,乱中只顾护着自家产业、关起门来两头观望,也被一并叫去,敲打了一番。
城要是没了, 李国栋看着这两位,语气平平,却压得人抬不起头,你们的商场、你们的建材、你们的花园洋房,算个屁?覆巢之下,可有完卵?
高老板赔着笑,一迭声地认错,回头就捐了一批物资劳军。
叶文彬更是个识时务的,墙头草当惯了,风向一变,转得比谁都快。
不出两日,叶家就拉了满满三车建材、油料送到联防办,说是 为城防尽绵薄之力,还递了帖子,言辞恳切,恨不能把乱中观望那两日,从官方的账上抹了去。
陈掌柜那边,倒是有惊无险。
他那本两头记账的册子、临阵递上的暗道情报,是平乱的关键之一。
官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二道贩子八面玲珑、谁都不得罪,可这回毕竟是站对了边、立了功,便也没为难他,只敲打了几句,铺子照开。经此一遭,陈掌柜越发地低调,见谁都先带三分笑,话却更少了。
半山许家,是这盘账里,最难看的一户。
许明坤在逃,夺库造反的罪名是跑不掉的,可人没拿住、有些事又隔着一层,官方一时定不了许家满门的死案。
许明乾便是在这种时候,一趟趟往西楼跑。
他割了肉。
许家私藏的一部分武器、成车的粮食物资,主动上缴。
许家在基地里几处买卖、铺面的便利,交了出去。
我那个弟弟,是我没拦住。 许明乾站在陈少校面前,这个稳了半辈子的长兄,几日之间像老了十岁,声音发涩,他做的孽,该他自己偿。他的错,他认。但若基地要对许家其他人下手,我许家还是有奋力一搏的能力,但我不希望这么做。
陈少校看着他,半晌,点了头。
官方要的是稳,不是把半山几大家族一股脑全逼反。
许明乾乱中按住私武、没从贼,又主动割肉,这态度,官方认了。
许家保住了根本,却被明暗盯死、削得七七八八,声势一落千丈,再没了往日半山望族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