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那头,到底还是被人,从死胡同里,拽了出来。
是苏苏先起的头。
教学点复课,乱后多出了几个没了爹娘的孩子,工役区也有几个,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整日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哭,看着让人心碎。
苏苏一个人照管不过来,正缺个有力气、又靠得住的人搭把手。
她找到铁柱,也不劝他别难过,只把他领到那几个孤儿跟前。
你侄儿没了, 苏苏轻声道,我知道,这道坎,旁人劝不动。可你看看这几个,他们的爹娘,也没了。黑里夜里,他们连个能依靠的大人都没有。
你有力气,能护着他们不被人欺负,能给他们弄口吃的。 她看着铁柱的眼睛,你护不住自个儿那个了,可你要是肯,还能护住这几个。
铁柱蹲在那儿,看着那几个瘦瘦小小、怯生生望着他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铁柱喉头滚动,这个黑里硬得像铁的汉子,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摸了摸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丫头的脑袋,闷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 行。
从那天起,铁柱就留在了教学点和工役区,帮着挑水、修屋、看孩子。
他话依旧不多,可看着那几个孤儿的时候,那双死过一回的眼睛里,总算又透出点活气。
这天夜里,十一点的播报过后,基地大半的灯熄了。
陈少校却独自来了 15 号,没带随从,一身便装,进门先谢绝了林遥递来的茶,开门见山,把审讯得到的 惠城 K 先生 的口供,一五一十,说给了沈逸成听。
许明坤跑了,城外还有接应。 陈少校揉了揉眉心,我思来想去,这事,得让你知道。
沈逸成静静听完,指尖在茶碗边沿摩挲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你怎么看? 陈少校问。
许明坤不会走远。 沈逸成缓缓道,他在海城栽了,唯一的去处,就是惠城,投那位 K 先生。他熟海城的内情、有许家旧部、手里还有那套
极乐
的法子。对 K 先生来说,他是打进海城最好用的一颗钉子。
惠城那位,缺的,恐怕不是人。 他抬眼看向陈少校,是水,是一座攻不破的城。
陈少校眸光一动。
六桧山的深井,这座高墙,还有你们手里的正规编制。 沈逸成一字一句,这几样,才是他真正眼红的。许明坤这一回去,下一次再来,就不会是几百个嗑了药的信徒那么简单了。
那依你看,该防哪儿?
沈逸成却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怎么布防,是官方的事,他不越界。
他只道:我只能说,他要来,必从三处下手:城门、水源,还有内应。极乐这一回,你们挖出来的内应,未必就挖干净了。
陈少校是明白人,一点就透,重重点头,把这三句,牢牢记在了心里。
送走陈少校,沈逸成回到院里。林遥正等着他,两人站在墙内那一小畦菜边,谁都没说话。
墙外,黑沉沉的,万家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巡逻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静夜里。
内乱是平了。 林遥轻声道。
沈逸成望着墙外那片化不开的黑,声音很低,可城外那张网,才刚露出一角。
……
陈掌柜的铺子,这些日子,关得比往常早。
这晚他亲自上门,到 15 号时,神色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凝重。
进门坐下,茶没喝两口,他就压低了声音,把商路上听来的消息,递了过来。
沈先生,沈太太,惠城那边,情形不对。
陈掌柜做了半辈子买卖,商路四通八达,外头什么风吹草动,他往往比官方的侦察队,还先知道一步。
惠城也有一座军方的基地, 他道,可那边,不像海城这般铁板一块。军方守着城中心一片,城外、郊区,乱得很。流民、武装、商队,各占一块,夹缝里讨命。这其中,最大的一股,就是那位 K 先生
林遥给两人续着水,静静听着。
这位 K 先生, 陈掌柜顿了顿,手眼通天,也狠。跟咱们海城先前端掉的那几股黑市,是一张网上的不同疙瘩。他在惠城城外割据了一片地方,囤货、养兵、设卡收税,活脱脱一个土皇帝。可他有一桩心病……
缺淡水。 沈逸成接道。
沈先生洞若观火。
陈掌柜苦笑,惠城那一片,干净的水源,全攥在军方基地手里。他人多、兵多,偏偏水不够,也没有一座真正能守得住的城。所以他那双眼睛,早就往咱们海城瞟了。六桧山的深井、这座合围的高墙,在他眼里,比金山银山还金贵。
许明坤, 陈掌柜声音压得更低,逃出去之后,就投了他。听说,被奉若上宾。
屋里静了一瞬。
林遥和沈逸成对视一眼,并不意外。
那位 K 先生,图的是许明坤熟海城的路、有半山的旧部, 陈掌柜道,更图他手里那套
极乐
的法子。黑里抑郁的人,最容易被那一套勾走。一个在里头蛊惑人心、做内应,一个在外头陈兵压境,里应外合。
我估摸着, 他叹了口气,他们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陈掌柜带来的消息,很快和官方侦察队的探报,对上了。
西楼连着议了几日。
李国栋站在地图前,听着各路禀报,脸色一日沉过一日。
惠城方向,K 先生的武装在集结、商路被设卡、流民被驱赶着往海城这边涌。
这些招数,分明是在为一场大举进犯,清路、探底。
打,还是守?
屋里分成了两派。
邹老板是主战的,一拍桌子:李指挥,与其等他兵临城下,不如主动出击!我那些弟兄,能打,愿为先锋! 他打的是借战立功、进一步在海城站稳脚跟的算盘。
罗会长却主和,或者说,主 留余地。
他慢悠悠道:邹老板勇气可嘉,可咱们家底就这么厚,黑里远征,兵家大忌。依我看,不如一面严守,一面设法跟惠城那座军方基地搭上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边军方夹击,一个黑市 K 先生,未必不能谈、不能借刀除掉。
高老板是本地派,只反复念叨一个
字:高墙、深井、存粮,才是咱们的根本。外头的事,少掺和,把家门守牢了最要紧。
李国栋听着,没有立刻拍板。
主动出击,黑里远征,确实冒险。
可一味死守,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人。
至于联络惠城军方基地,路远、情况不明,黑夜里派出去的人,能不能活着走到、对方是敌是友,都还是未知数。
城防,先拉到最紧。 他最终一锤定音,盘查出入、清点武器、联防日夜操练,钢材、燃油、药品,继续征集入库。派人联络惠城军方的事,容我再斟酌。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整座基地,像一张慢慢绷紧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