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的播报响过,本该是正午,天却只比深夜淡了那么一层,像一块洗得发灰的黑布,沉沉罩着海城。
公共种植室里,一盏盏白炽灯吊在铁架上,惨白的光,照着一层又一层绿得发蔫的菜苗。
墙角的柴油发电机突突地响,油味混着菜地里的潮气,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关灯,关灯!这一茬照够四个时辰了!
管种植室的老秦头掐着块破怀表,心疼得直咧嘴,踮着脚把一排灯拉灭了大半。
灯一灭,架子上的菜瞬间暗下去,只剩半边绿。
秦爷,再照会儿呗,你瞧这空心菜,黄的比绿的多。 旁边帮忙的妇女舍不得。
油不要钱? 老秦头瞪起眼,这一屋灯,亮一个时辰,烧的油够外头一辆车跑二十里。指挥部一天一个电话催我省着点,油库都见底了,你让我拿什么照?拿你家口粮换?
妇女不吭声了。
极夜降临后,太阳再没升起来过。
太阳能板全成了摆设,整座基地的电,都压在柴油发电机上。
油,成了比粮还金贵的命根子。
地里的菜要照灯,发电要喝油。油,得靠人出城,黑灯瞎火地去找。
可照灯种出来的菜,偏偏不争气。
光照不足,菜长得又瘦又慢,一茬下去,产量还不及末世前的三成。
就这点绿,还得紧着教学点的孩子、医疗点的伤员和重劳力分配。
普通人家,成年累月就是干粮、稀粥、腌货,新鲜菜叶难得见一口。
种植室外头排着领配给的长队,队伍里,烂嘴角的、牙龈渗血的、一到暗处就两眼一抹黑的,比比皆是。
长期缺菜缺维生素,人先从嘴上、眼上垮下来。
唉,黑成这样,菜也不肯长,人还能撑多久哦…… 队伍里有人叹气。
撑不住也得撑。 旁边的人闷声道,总比外头工役区那些连楼都进不来的强。
独栋花园洋房和半山的方向,却是另一番光景。
每到傍晚六点播报过后,那一片照旧灯火通明,风顺着围墙飘出来,是炖肉、炒菜的油气。
在这连一片绿叶子都金贵的黑夜里,那点香味,能勾得安置楼里的人直咽口水。
只是仔细闻,也能觉出,那油气比前些日子淡了。
三大家族也在缩着脖子过日子。
许家割肉赔罪之后,许明乾把家里的开销砍了又砍,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大排筵宴。
周家、叶家大鱼大肉是不敢想了,顶多比底层多几口荤腥、多几个炒菜。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这几口,在黑夜里,也足够扎眼。
唯独下游那两栋碉堡似的联排,15 号、16 号,一到天黑就关门落锁,窗户挡着厚厚的布帘,光不透、味不散,像两块沉默的石头。
15 号屋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林遥把一碗刚出锅的青菜豆腐摆上桌,又给二老盛了汤。
空间里的菜畦水灵,鸡鸭鱼肉不缺,可一家人吃饭,都习惯性地压低了声、挡严了帘。
慢点吃。 林遥给奶奶夹菜,声音放得轻。
沈逸成坐在窗边,掀开一线帘角,望了望外头黑沉沉的安置楼方向,又把帘子放下了。
外头,越来越紧了。 他低声道,油一断,照灯的菜就断,人心里那点撑着的劲,也得断。
林遥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她空间里囤着成吨的物资,柴油、药品、粮食,够一家人吃用许多年。
可这满墙的家底,救得了一屋,救不了一城。
这世道,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一个空间,能扛得起来的。
管好咱们自己。 沈逸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该护的人,一个不落。旁的,看官方怎么走。
第二天天不亮,其实也没有天亮一说,早上八点的播报刚过,基地南门外的空场上,搜集队集结了。
十几辆改装过的卡车、板车,车头挂着马灯和探照灯,车斗里站着轮值护送的联防,赵涛、小魏都在。
更多的,是穿着破棉袄、腰里别着家伙的青壮苦汉,跑搜集,是极夜里为数不多能挣双份工分的活。
老耿蹲在头一辆车的轮子边,正拿块破布,一下一下擦着车灯。
他四十多岁,黑瘦,一张脸被极夜的风和黑磨得像块老树皮,话极少。
在搜集队里,他是出了名的老把式,哪片废墟有货、哪个加油站的油罐没被抽干净,他门儿清。
耿叔,今儿这趟,听说要去城西老收费站那片?
旁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凑过来,外号猴子,瘦得像根麻秆,是头两趟才跟队的新人,远不远?
老耿头也不抬,来回小两百里。
猴子咽了口唾沫:那、那路上……
怕了? 老耿抬眼瞥他。
没、没有! 猴子梗着脖子,可腿肚子有点转筋,我就是问问。
老耿没再逗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糠饼,又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几粒水果糖。
极夜里,糖是稀罕物,这是他攒了许久的。
拿着。 他把糖塞给猴子,路上含一颗,顶饿,也压惊。
猴子愣了:耿叔,这是给你家丫丫攒的吧?
提到丫丫,老耿那张木讷的脸上,纹路才软了一下。
他家里,婆娘前些日子眼睛坏了,一到暗处就什么都看不见,医生说是缺这缺那,得补。
五岁的丫丫,瘦得像只小猫,就盼着爹回城,能带点甜的、带点菜叶回来。
她还有。 老耿把糖往猴子手里一按,你头一回跑远路,别到时候吓得尿裤子,还得我背你。
猴子眼圈一热,把糖攥紧了。
车队出发,十几盏车灯刺破黑暗,像一串摇摇晃晃的萤火,驶向城外无边的黑。
城西老收费站那片,果然还有货。
一处塌了半边的国营加油站,地下油罐里,竟还残着小半罐柴油。
旁边的农资仓库,翻出半仓霉得不算厉害的杂粮,还有几箱被土埋了的罐头。
搜集队的人眼睛都绿了,一声不吭,玩命地往车上搬。
在极夜里,一桶油、一箱粮,就是一车人的命,是城里那一片照灯能多亮几夜的指望。
老耿手脚最麻利,他在仓库最里头,还翻出一小箱没开封的药品,里头竟有几瓶鱼肝油、维生素片。
他抱着那箱药,手都在抖。
这东西,正对他婆娘的眼,对丫丫的身子。
齐了!装车,回! 带队的齐队长一声令下。
车队满载而归,人人累得脱了力,可心里是热的。
这一趟,值了。
谁也没料到,鬼门关,不在去时,在回程。
天色最暗的那一阵,车队驶进一段两侧都是废墟的岔路。
这里离基地,只剩三十里。
忽然, 一声脆响,头一辆车压上了什么,车身猛地一歪,重重栽停。
是早被人撒在路当中的三角钉和绊索。
有埋伏! 赵涛嘶吼出声。
话音未落,道路两侧的废墟后头,火光骤起,无数支弩箭、火把,带着呼啸,朝车队倾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