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不知冲出多少蒙面的人影,分工明确,一拨弩箭压制车斗里的联防,一拨疯了似的扑向车头、砍杀司机,还有人专门跳上车,直奔那几桶柴油、那几箱药品粮食。
护住车!别让他们抢油!
赵涛举枪还击,小魏死死把着一挺枪,可对方人多、又占着暗处,弩箭压得人抬不起头。
这不是饿极了的流民那种一拥而上。
这是踩过点、算准了回程时辰、知道哪辆车装油、哪辆车装药的打法,又快又狠,专挑人最疲惫、最松懈的这一刻下手。
老耿从车上滚下来,死死抱着那箱药品,滚到车轱辘后头。
一支弩箭擦着他肩膀钉进土里,他连疼都顾不上,抱着药箱,想往回爬。
一个蒙面人扑上来抢,老耿红了眼,一头撞翻对方,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混乱中,后腰重重挨了一棍,他眼前一黑,险些晕死过去。
耿叔! 猴子尖叫。
走…… 走!
老耿把药箱往猴子怀里死命一塞,自己抄起根撬棍,踉跄着挡在后头,嘶哑地吼,把药带回去!给我丫丫…… 给你婶子!
猴子抱着药箱,被赵涛一把拽着,连滚带爬往后撤。
短短一刻钟,岔路重新安静下来。
劫匪来得快、去得更快,赶着劫来的油车、粮车,消失在废墟深处的黑暗里,只留下翻倒的空车、散落的杂物,和一地呻吟的血人。
联防和搜集队死了两个,伤了七八个。
最金贵的那几桶柴油、大半的粮食,没了。
天快到六点播报的时辰,撤回来的人,才摸进基地南门。
猴子抱着那箱拼死抢下的药,满脸是泪和血,一进门就瘫倒在地。
老耿是被人架回来的,后腰的伤让他站都站不直,可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哑着嗓子问:药…… 药回来没?
回来了,耿叔,回来了…… 猴子哭着把药箱举给他看。
老耿盯着那箱药,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一行浑浊的泪,到底顺着那张黑瘦的脸,淌了下来。
油没了,粮没了,搭进去两条人命,只抢回一箱药。
南门口,原本等着分这趟物资、等着下一趟出城的人,黑压压站了一片,看着空着回来的车队、看着抬下来的尸首,一个个脸色煞白,鸦雀无声。
黑夜里出城找粮,本就是九死一生。
可如今他们才知道,最黑、最冷、最要命的那段路,不在荒郊野岭,而在满载而归、眼看就要到家的那三十里。
那张黑沉沉的大嘴,就守在城门外,等着把一个个苦汉,连人带命,一起吞下去。
第一起劫案像是个信号。
接下来的日子,坏消息一个接一个,顺着南门口的血路,往城里灌。
往东的搜集队,在废弃收费站被劫;往北的商队,连人带货消失在半路;有一支队伍学了乖,绕了远路,结果劫匪像是早知道他们要走哪儿,在新路上守株待兔,照样把油粮劫了个干净。
路数,一次比一次清楚。
专挑满载而归、人困马乏的回程下手。
踩点、设伏、卡路口,弩箭压阵、专人抢车。
抢的东西也邪门,成桶的柴油、成箱的药品、钢材金属,搬走得干干净净,粮食反倒常常撒一地,像是嫌占地方。
不到半个月,连着五起,死伤十几号人。
搜集队彻底寒了胆。
青壮们装病的装病、躲工的躲工,任工分涨了又涨,肯出城的人也越来越少。
商路断绝,外头的东西进不来,基地里物价一天翻一个跟头,配给一缩再缩,连公共种植室那点照灯的柴油,都快供不上了。
老秦头掐着怀表,把一屋的灯,拉得只剩头顶孤零零几盏。
菜苗在昏暗里,黄得更厉害了。
再这么下去, 他望着那一架子面黄肌瘦的绿,声音发颤,不用外头打进来,咱们自己,就得灯干油尽,活活困死在这黑里头。
老耿的伤,没好利索。
后腰那一棍,伤了筋骨,医生让他躺着养。
可他在家里躺了三天,就躺不住了。
婆娘的眼睛,靠那瓶鱼肝油,刚见一点亮;丫丫抱着那几粒水果糖,舍不得吃,每天只舔一口。
家里的粮缸,见了底。
这天,他听说队里要组一趟大的。
去城北机械厂那片, 齐队长在集结点压着嗓子说,消息说,那儿有个战备油库,没被人掏过。要真摸着了,够基地烧一个月。这一趟,工分翻三倍,去的人,还能优先给家里换药、换粮。
三倍工分,战备油库,优先换药。
老耿听到
两个字,浑浊的眼睛,一下就定住了。
耿叔,你不能去! 猴子急了,你腰还没好!这阵子外头多凶你又不是不知道,连着五起了!
正因为凶,才得去。 老耿慢慢直起腰,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却还是把那件破棉袄往身上披,你婶子的眼,离不开药。丫丫还小。我不去,娘俩喝西北风?
可你……
我跑了十几年搜集,哪片瓦底下藏着东西,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老耿拍了拍猴子的肩膀,那张木讷的脸上,有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小子,人这一辈子,总有几样东西,比自个儿的命金贵。我家那俩,就是。
猴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
这一趟,车队比上回多了一倍,联防也加派了人手,赵涛亲自带队。
人人都憋着一口气,也提着一颗心。
城北机械厂的战备油库,竟真叫他们摸着了。
撬开伪装的库门,看着里头一排排封存完好的油桶、一箱箱机械配件和药品时,整条车队的人都疯了,欢呼声压着嗓子,在黑里发颤。
这一趟要是能囫囵运回去,基地就能缓过一口气,多少人家的灯,能重新亮起来。
装满最后一辆车,齐队长不敢耽搁,立刻下令回城。
为防埋伏,他特意把队伍分成前后两队,联防压在两翼,探照灯把来路照得雪亮。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对手。
车队驶进一片开阔地时,四周的黑暗里,忽然同时亮起无数点火光。
不是一伙劫匪。
是三股,从三个方向,包抄合围,人数比上一回多了几倍,弩箭密密麻麻,还夹杂着制式的火铳。
对方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分兵、会探路,张开一张大网,专等这支满载的车队,一头撞进来。
中计了!结车阵! 赵涛目眦欲裂。
惨烈的厮杀,在黑夜里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