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集队拼死还击,苦汉们也红了眼,抄起撬棍、扳手,护着那一辆辆油车。
这是基地的命,也是他们家里婆娘孩子的命。
老耿守在那辆装着药品和配件的车旁,抡着一根铁撬棍,红着眼,谁靠近就砸谁。
腰上的伤早崩开了,血浸透了棉袄,他像感觉不到疼。
一个蒙面首领模样的人,见久攻不下,冷冷一挥手,几支弩箭,齐齐对准了最扎手的老耿。
耿叔小心! 猴子嘶吼着扑过去,已经晚了。
三支弩箭,两支钉进老耿的胸膛,一支贯穿了肩膀。
庞大的力道,把这个黑瘦的汉子带得倒退两步,重重撞在油车上。
他嘴里涌出大口的血,却死死攥着车帮,没有倒下去。
那蒙面首领带人冲上来抢车。
老耿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忽然用尽最后一口气,从车斗里拖出那个最沉的药箱,狠狠塞进已经扑到跟前的猴子怀里,又一掌,把猴子推下了路基的排水沟。
走…… 把药…… 送回去……
血沫从他嘴角不断涌出,他转过身,张开双臂,用自己那具已经被弩箭射穿的身体,死死堵在油车前,像一根钉进黑夜里的、再也拔不动的桩。
告诉丫丫…… 他望着基地的方向,气若游丝,爹…… 给她…… 换着糖了……
火光在他瞳孔里,最后亮了一下,灭了。
猴子抱着药箱,滚在冰冷的排水沟里,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眼泪混着泥血,糊了满脸。
他眼睁睁看着耿叔那具身子,在火光里,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猴子是连滚带爬,摸了大半夜,才逃回基地的。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药箱,身上数不清的划伤,人已经脱了形,一进南门,就直挺挺栽倒在地,只反复念着一句话:耿叔没了…… 油、油没保住…… 耿叔没了……
后半夜,几辆空车和盖着破布的尸首,被接应的队伍拖了回来。
老耿的婆娘,是被人搀着来的。
她那双夜盲的眼,在黑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伸着手,一寸一寸地摸,摸到丈夫那张早已冰冷的脸,摸到他胸口那几个血窟窿,整个人,没哭出声,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五岁的丫丫,还不明白死是什么,举着那半块没舍得吃完的水果糖,怯生生地拽娘的衣角:娘,爹咋睡这儿了?丫丫给爹留着糖呢……
围观的人,无不下泪。
就在这满城悲愤、压都压不住的当口,傍晚六点的播报刚过,花园洋房那一片,又照旧飘出了饭菜香。
是梁老板家,不知是忘了这两日城里刚抬回尸首,还是压根没放在心上,厨房里炖着一锅肉,那浓郁的香气,顺着晚风,一阵接一阵,往安置楼苦汉们的鼻子里钻。
一边是盖着破布、还没下葬的尸首,是五岁孩子举着的半块糖;一边是高墙里飘出的、炖肉的香。
这一下,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我 #@!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红着眼骂出了声。
我们的人,在外头让人家一刀一箭地杀死!他们倒好,关起门来炖肉!
凭什么!凭什么啊!
走!找他们说理去!
悲愤、憋屈、嫉妒、饥饿,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
黑压压的人群,不知是谁带的头,呼啦啦朝着独栋花园洋房区涌去,骂声、砸石头的声音,响成一片。
让他们出来!
吃的是我们拿命换的粮!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梁家那扇精致的铁艺围栏,被石头砸得哐哐作响。
梁老板一家吓得灭了灯,护院们慌忙上墙,刀棍在手,和墙下一双双血红的眼睛,遥遥对峙,眼看就要酿成内讧、见了血。
铁柱也在人群外围。
他怀里护着教学点那个最小的孤儿,没有往前挤,也没有砸东西,只是死死盯着墙里头那片黑下去的灯火,一张脸绷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老耿,想起自己那个被踩死的侄儿,想起黑夜里一条条没了的、贱如草芥的命。
这股火,他懂。
他比谁都懂。
消息传到西楼,李国栋一掌拍在桌上。
弹压!但不许开枪! 他红着眼下令,把人隔开、喊话,谁先动刀,军法处置!
陈少校带着人火速赶到独栋区,枪托、盾牌筑成人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激愤的人群勉强隔开、劝散,没让这场人祸,在自己人中间炸开。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按住了锅盖。
火,还在锅底烧着。
今天能按住,明天呢?后天呢?
粮道一日不通、油一日运不回来、苦汉们一日看着自己人横死、闻着富户的肉香,这锅盖,迟早要被掀翻。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西楼的灯下,李国栋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被劫的红点,声音嘶哑,出城的路,是全城的命根子。这条路护不住,不用等城外的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得散。
陈少校沉默片刻,沉声道:指挥,得让那些有货、有人、有门路的,一起出血、一起想办法了。光靠联防那点人手,撒在百里黑路上,杯水车薪。
李国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决断。
通知下去。 他一字一句,明早八点,西楼议事。独栋区有护院、有门路的人家,半山三大家族,还有…… 那个陈掌柜,一个都不许少。
我倒要看看, 他冷笑一声,这黑夜里的活路,他们肯不肯,一起拿东西、拿人来铺。
连夜,议事的帖子,送进了海城每一户有头有脸的人家。
梁老板捧着帖子,肉疼得直嘬牙花子;邹老板眼睛一亮,嗅到了机会;罗会长捻着帖子,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飞快;叶文彬关起门,掂量着风向,迟迟拿不定主意。
半山许家,许明乾接到帖子时,脸色比窗外的夜还黑。
因为就在白天,逃回来的猴子抖着嗓子说过,劫杀老耿的那伙人里,有弩箭、有火铳,硬茬得很,外头已经在风传,说那是许家二少的人,是许明坤从外头杀回来,要断海城的粮、报公审的仇。
弟弟在逃,旧部涉案,他这个许家家主,百口莫辩。
许明乾捏着那张帖子,在灯下枯坐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取代。
“我已经说过,许明坤和许家没关系,谁也别想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哼,我许家可不是好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