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的播报响过,西楼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独栋区的富户、半山的家族代表、管物资和城防的军官,济济一堂,空气里却没半点寒暄的热乎气,人人心里都揣着算盘,也压着石头。
李国栋没绕弯子,把话摊在明处。
城外的情形,诸位这几日,都看见了。 他站在主位,目光扫过全场,五起劫案,十几条人命,油粮运不回来,全城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再这么下去,先死的是安置楼的苦汉,可苦汉们真饿死、急反了,下一个,就轮到诸位。
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今天请诸位来,就两件事。
李国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出城的粮道、油路,必须有人护,富户出人、出物、出钱,认捐护卫,谁也不能只进不出、隔岸观火。
第二, 他语气陡然一厉,所有护卫的人手、兵器,统一登记,由联防发牌、调度。谁敢借着
护粮
的名头,私募兵丁、扩充自家护院,以谋反论处,绝不姑息!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好几个人心里刚冒头的念头。
邹老板第一个起身,黑脸膛上全是恳切:李指挥,护粮剿匪,义不容辞!我手底下有一批能打的弟兄,愿为先锋,这护卫队,交给我来带,保管。
邹老板的忠心,基地记下了。
陈少校不软不硬地截住他,你的人,可以编入护卫,协防外围。不过调度、发牌、领械,得走联防的章程。要害岗位、兵器库,还是得在官方手里。
邹老板张了张嘴,到底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抱拳应下。
他想出风头、揽兵权,被官方轻飘飘一句 ,按住了。
罗会长慢悠悠开口,打的是另一副算盘:李指挥,依老朽之见,护卫这事,可立个章程。各家出钱出粮,养一批专司押运的护卫,按趟抽成、论功行赏,既是一桩买卖,也解了燃眉之急。老朽不才,羊城商会愿牵头凑这笔份子……
他想把护卫做成商会出钱、护卫卖命、他两头抽成的生意。
罗会长的份子,基地收了。
李国栋淡淡看他一眼,至于这护卫队姓
还是姓 ,就不必再议了。护的是全城的命,不是哪家的私产。
罗会长讪讪一笑,也闭了嘴。
叶文彬缩在一旁,本想再观望观望,可见邹、罗两家都表了态,李国栋的目光又扫了过来,他后背一凉,当即起身,咬牙道:叶家…… 叶家认捐三车建材、两车油料,护卫若要修工事、打制兵器,叶家的料,优先供给!
梁老板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也只得跟着哭穷似的报了个数。
轮到许明乾时,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缓缓起身,没有半分推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许家,认捐柴油二十桶、粮食若干,另出青壮、护院三十名,协助基地剿匪。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满堂哗然。
许明乾站在那儿,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协助剿匪,就相当于在官方面前与传闻中抢劫匪徒可能是许明坤的事划清界限,并且表明许家态度。
外头风传,劫道的有许家旧部,是我二弟许明坤回来报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通红,若是真有许家的人,跟着那个孽障在城外劫粮杀人、断全城的活路。诸位不必顾忌许家的脸面,查实一个,办一个。我许明乾,亲自指认,绝无偏护。
他选了那条路,许家,就当没这个子孙。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没人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抖得厉害。
他大概能想到许明坤的意图,只要打回来,胁迫基地官方妥协,引入另一边的黑市,就能把控基地。
但他许明乾承担的是整个许家家族,而不是他弟弟一人。
他不能把所有资源压在许明坤身上。
两头下注,总不会错。
可他没有别的路。要保住许家满门,这道鸿沟,从许明坤遁入黑暗的那一夜起,就再也跨不过去了。
议事到后半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掌柜,开口了。
诸位老爷,李指挥。 他拱了拱手,那双精明的眼睛扫过全场,小人多句嘴。这劫道的,来头,恐怕不对。
李国栋看向他,陈掌柜有什么消息?
小人商路上的人,这阵子,拼着命探回来一些。 陈掌柜压低声音,诸位只当他们是饿疯了的流民,可流民劫道,是为口吃的,抢了粮,恨不能连口袋都舔干净。这一伙呢?粮食撒一地,专挑柴油、钢材、药品、机械搬,得手之后,成批成批,往惠城方向转运。
诸位想想, 他一字一句,一伙饿匪,要那么多油、那么多钢做什么?
厅里众人,脸色齐齐变了。
他们不是匪。 陈掌柜声音发沉,是有人养着的兵。劫道是假,断咱们的油、抽咱们的血、摸咱们的路,才是真。
李国栋和陈少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依你之见,这护卫,该怎么办? 李国栋问。
官面发牌、定规矩,这个雷打不动。 陈掌柜胸有成竹,具体的押运、路线、外头的耳目、抚恤的章程,可以由我们这些跑商的,替官方分忧、牵头操办。小人愿立个
镖局 ,领官方的牌,收各家的捐,雇敢玩命的人,专护搜集队和商队。镖师按趟分成,死伤有抚恤,一文不少,账目全报联防核查。
这是把灰色的商路、亡命的护卫,装进官方的框里,名正言顺,又借了他陈掌柜的门路和本事。
李国栋沉吟片刻,看向陈少校,见对方微不可察地点头,便一拍桌案:准了。护卫队,联防统一发牌节制;押运事宜,设镖局承办,陈掌柜牵头,账目三日一报。私吞、私兵、私斗者,严惩不贷!
极夜里最玩命的一行,就此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