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去那天,南门口的招募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镖师,一趟的分成,顶得上工役干一个月。
若是死了,还有一笔安家粮,足额发到家属手里。
这是拿命换钱的活路,可在这黑得看不到头、穷得活不下去的年月,有的是红了眼、愿意拿命去搏一个全家温饱的汉子。
老顾被官方请了出来,专司定押运的章法、操练镖师。
行伍出身的老人,一到这摊事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结车阵、明暗哨、探照灯的摆法、回程的接应、空车诱敌的计策,一条条,定得滴水不漏。
都给我记住了! 老顾站在招募的汉子们面前,声如洪钟,劫匪专打回程,那咱们回程就重兵押着,再放空车引他上钩!他想劫咱们的粮,咱们先要他的命!
何煜雅、赵涛、小魏,头一批报了名。
两百斤的何煜雅拍着胸脯,把胸脯擂得咚咚响:算我一个!上回极乐没打够,这回收收利息!
铁柱也来了。
他把教学点那几个孤儿,亲手托付给苏苏,又把自己攒下的粮票,全留给了孩子。
你这是…… 苏苏看着他,心里一紧。
苏老师,我想好了。 铁柱这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挠了挠头,声音却出奇地平和,我那侄儿,是让人祸害死的。老耿兄弟,是为护一车药,把命搭在黑路上的。我护不住自己那个,可我这身力气,能护别人的粮、别人的药、别人的娃。
多护回来一桶油,城里的灯就多亮一夜;多护回来一箱药,就少一个像丫丫那样没了爹的娃。 他咧了咧嘴,这活儿,值。
苏苏眼眶发热,重重点头,把最小的那个丫头搂紧了:你放心去。孩子,有我。
人群后头,猴子也来了。
这个上回吓得腿肚子转筋、眼睁睁看着耿叔死在眼前的半大孩子,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咬着牙,挤到招募桌前,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也去。 他声音发颤,却没有退缩,耿叔是为护药死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老顾看着这个还没枪高的小子,没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一块镖师的木牌,塞进了他手里。
招募点的人散尽,已是六点播报过后,天彻底黑透了。
15 号的院门一关,防爆门落锁,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家发电机突突地轻响,灯点得通明,厨房里还煨着汤。
一楼储物间那口衣柜,背板无声推开,老顾、何煜雅、方彦博三个人,从 16 号猫着腰,一个接一个钻了过来。
这是两栋楼之间,旁人谁也不知道的近道。
一家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地吃过饭,林秋意收拾了碗筷,沏上热水。
老顾捧着碗,先开了口,搓着手,那模样不像五十好几的人,倒像个终于逮着活儿干的半大小子。
逸成,遥遥,有个事,跟你们通个气。 他咧了咧嘴,南门口那镖局,我应了。官方请我去,专管定押运的章法、练那帮镖师。
沈逸成端着水,半点不意外,反而笑了:顾叔,您这心思,我早料到了。让您这种带了半辈子兵的人,天天闷在院里陪我们浇菜、修门,比关您禁闭还难受。
可不嘛! 老顾一拍大腿,你们是不知道,这阵子搬过来,不愁吃、不愁穿,日子是好,可我天天在院里转悠,到了下午就没活儿干,闲得我浑身骨头缝都发痒,再闲下去,我这身骨头都要锈住了。押运布阵、操练人手,这才是我该干的营生。
他是行伍里出来的老大哥,一肚子带兵、布防的本事,天生就是个护着人、扛事儿的性子。
这两栋院子关着,林遥家又什么都不缺,连基地的工都不必去上,他一身本事没处使,早憋坏了。
我们俩,也报名了。
何煜雅接了话,这个平日里最咋呼的两百斤汉子,这会儿却认真得很,逸成哥,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咱们这阵子,吃得好、睡得暖,门一闩,外头天塌下来都跟咱们没关系。这是福气,可也是个坑。
我这两百斤,看着唬人,再这么吃了睡、睡了吃,手脚都得养懒、养笨。
他攥了攥自己的拳头,下回真有硬茬闯到门口,我还能不能像极乐那夜那样护得住人,我自己心里都没底。拳脚这东西,得在外头磨着,不能在屋里供着。我得跟着出去,一趟一趟地走,才不至于废了。
方彦博也放下了碗。
他素来是管名册、理台账的,斯文,手上没几斤力气,这会儿却也点了头。
我舞不动刀枪,本不该凑这个热闹。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却很稳,可镖局几十号人,多少趟货、多少工分、死伤的抚恤、出入的账目,都得有个细心人盯着、记着。我去当这个掌案,把人和货、把每一趟的来去,都记个明白。
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底有点少见的执拗,我也不想总躲在账本后头。手笨了,能练;胆要是被安逸日子养没了,那就真什么都没了。外头的黑路,我也该亲眼去看看。
屋里静了一瞬。
沈逸成看着这三人,一个闲不住的老行伍,一个怕本事荒废的莽汉子,一个连自己都想逼着往前挪一步的书生,他缓缓点头,眼里有赞许,也有郑重。
去,我都不拦着。 他放下碗,声音不高,却字字叮嘱,顾叔运筹帷幄,我放心;小雅、彦博,你们记住,外头不是逞英雄的地方。手脚要练,命也要留。遇事按章法、听号令,彼此照应,谁也不许逞强冒进。
我和你嫂子,守着这两个院子,守着老人,是你们的退路。 他看着三人,你们在前方闯,后方有家、有灯、有我们,这就够了。
林遥一直没说话,这会儿起身,进了里间,反手掩上门,闪身进了空间。
再出来时,她怀里抱着三样东西,另有三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