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按完手印,被带下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审讯室里,只剩最后一个人。
那名刀疤头领,是被两个联防架进来的。
他身上两处箭伤,药刚换过,脸色灰白,却仍旧挺着脊背,被按在椅子上时,那双眼睛还像两把没开刃的刀,扫得旁边的书办手一抖,墨点落在纸上。
陈少校不急着问,只让人把东西,一样样,摆在他面前。
那半张没画完的攻城图,摊开在最中间。
旁边,是陈桂和那个瘦小汉子按了手印的两份口供,还有许家交上来的、写着三十个护院名字的名册。
看看吧。 陈少校把椅子往他面前一拉,坐下来,你不说,他们都说了。城外几个据点、几条转运线、你们劫来的东西往哪儿送、你们替谁画城防图,全在这儿。
刀疤头领的目光,在那两份口供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他便冷笑一声,移开了眼,重新闭上,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雕。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旁的,你们一个字都别想问出来。
老顾在旁边看着,冷不丁开口:你替谁卖命,我不关心。我就问你一句,你在近道里被围、箭如雨下的时候,你那位 K 先生,在哪儿?
刀疤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护着的那几桶油、那半张图,比你的命金贵。
老顾背起手,一字一句,你死在这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信不信,你那位主子,此刻正在惠城,搂着女人喝着酒,压根儿记不起你这号人?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的爆响。
刀疤头领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他仍旧没睁眼,可那双一直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在袖子里,极轻地蜷了蜷。
陈少校和老顾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是条死忠的狗,嘴,是撬不开了。
可就在这时,外头一名联防敲门进来,压着声音回禀。
夜里押着陈桂去认的那处城外暗仓,起货了。
成桶的柴油、打包好的钢材,足足装了三车,跟陈桂口供里画的,分毫不差。
刀疤头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死死盯着那名联防,脸上头一回,露出了失态的神色。
那处暗仓,是他亲手安排的,他一直以为,海城人就算抓了舌头,也未必能在黑里摸得准地方。
可现在,端了。
你们…… 他声音发涩。
你以为他不说,我们就找不到?
陈少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城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睛?你说出来,算你戴罪立功。你不说,等我们自己挖出来,你就只有一颗子弹等着。
刀疤头领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那两处箭伤都渗出血来。
他咬着牙,眼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嘲弄,你们以为,抓个换物点跑腿的,端了一个破仓库,就算挖干净了?
他往前一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
眼睛,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这群人,吃饭、睡觉、什么时候出城、车上装的什么…… 人家,看得清清楚楚。
说罢,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任再问什么,都不再开口。
陈少校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直起身。
收监。 他声音冷得像冰,单独关,重兵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他这张嘴,我留着,日后自有大用。
接下来的两天,联防没敢停。
陈桂戴罪,被严密看押着,一笔一笔,把城外据点、转运路线、接头暗号,画成了图。
联防按图索骥,又在城内换物点、脚店一带,不动声色地拿下两个跑腿的眼线。
人证、物证、实地,三样对得严丝合缝,这桩案子,才算真正钉死。
陈桂和那瘦小汉子,胁从交代、戴罪立功,暂时收押,听候发落。
刀疤头领,则成了一块撬不开、却又分量十足的活证据。
这一夜,忙了整整两天的何煜雅和老顾,才终于回了 15 号。
一楼储物间的衣柜暗门推开,何煜雅先钻了过来,两百斤的汉子,脸上没了平日的咋呼,眼底熬得通红,身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老顾跟在后头,脸色同样凝重。
快,先吃口热的。 林遥麻利地盛了两大碗热汤、端上干粮,这两天,你们俩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吧?
嫂子,吃不下。 何煜雅接过碗,却没动,闷了一口气,端起水猛灌了半碗,才开口,逸成哥,嫂子,你们是不知道,这两天审出来的东西,听得我后脊梁骨发凉。
沈逸成给他续上热水,语气平静:慢慢说。
何煜雅便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从那半张没画完的攻城图,说到城外一支支分片守路的劫道队。从油桶钢料成批往惠城转运,说到那个被称作 惠 K 的大人物。
最叫人后背发凉的,是许明坤逃到惠城后,亲手给人家定下的那条 慢刀子 毒计,顺带画城防、裹流民、埋内应,等海城灯干油尽、人心散了,大军再兵临城下,里应外合。
还有最损的。
何煜雅咽了口唾沫,陈桂说,那姓 K 的在惠城城外割据,囤了不少兵,唯独缺干净的淡水、缺一座攻不破的城。他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咱们六桧山的深井,盯着这座高墙。
城里面,他们还埋了眼线,就在换物点、脚店那些地方,咱们搜集队什么时候出城、走哪条路、车上装什么,人家门儿清。
林遥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听到 惠城的 K 黑市
这些字眼,她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太清楚那些藏在城市阴影里的黑市网络意味着什么了。
那座斗兽台、那台下黑压压的、麻木而疯狂的脸、那穿透身体的冰冷的刀,如今想来,依旧让她指尖发凉。
逸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东西,那个 K 先生,和我们在城西端掉的那个裴书言,是一张网里的,对吧?
沈逸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他独有的、只有她能读懂的安抚,同一张网,不同的疙瘩。
林遥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他,一字一句。
那我们能不能,趁现在,主动出去,把他惠城的窝点,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