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他身后
一声锁死，把最后一点光，也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邹浩才从牙缝里，恨恨地、却又无比虚弱地，挤出一句：你们听见没有…… 他说， 试跑的，送去了斗兽场
没有人回答他。
六个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少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对方眼里，看到的全是同一种东西。
是他们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真正尝到的、名为
的滋味。
那一夜，他们靠着墙，谁也没睡着。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能从那扇没有窗户的铁门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声音。
有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像是一队人在巡逻，走了一轮，又走一轮。
有卡车发动、又停下的轰鸣；有金属碰撞、货物被搬运的响动；还有几次，远处传来模糊的、像是什么人在操练的号子。
这些声音，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他们，把他们抓来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有建制、有纪律、有规模的武装。
他们的家，那座有高墙、有联防、有镖局的海城，在这些声音面前，忽然变得很远很远。
后半夜，梁小宝烧了起来。
他受了惊吓，又淋了风，整个人缩在邹浩怀里，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反反复复地喊 妈，我饿 妈，我冷 我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邹浩没推开他。
这个一路上嘴最硬、最爱吹牛的邹家少爷，沉默地、笨拙地，用自己没被绑住的那半边身子，替这个吓得尿了裤子的梁小宝，挡着墙角灌进来的风。
他没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这间屋子、这扇门、门外巡逻的脚步声间隔、送饭来时走的方向，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
可他记得他叔叔邹老板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硬茬，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也得瞪着眼，把活路找出来。
马维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把头埋在膝盖里。
黑暗里，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他在想他爸。
他爸是管委会的副主任，是他从小到大眼里，最有本事、最说一不二的人。
可现在，他忽然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爸那点本事，在这间黑屋子、在这些端着弩的人面前，或许，什么都不是。
他又想起那些被他们平日里看不起的、浑身臭汗的镖师。
那个两百斤的何煜雅，那个总在南门口巡逻的赵涛，还有那个看着比他还小、却已经能在劫匪面前死死抱住一条胳膊不松手的猴子……
他从前在背后叫他们 、 泥腿子 。
可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那些 泥腿子，是在这种地方，一刀一刀、拿命，才挣回来的活路。
而他们这群 ，从一开始，就只是来送死的。
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在黑暗里，极轻地、极轻地，抖了一下。
……
而在城里，西楼的议事厅，灯火，也亮了整整一夜。
赎单摊在桌上，六件信物摆在一旁，像六块烧红的烙铁。
议事厅里，早没了往日的秩序。
赎个屁！
邹老板一把扯开会场的拦阻，黑着脸，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我邹家的人，被人绑了，还要我给他们送油送枪？我现在就把联防的弟兄集合起来，跟着送信的，摸过去，把他们的窝点连锅端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邹老板，你冷静一点！ 李国栋沉声喝止。
我冷静？ 邹老板声音发颤，那是浩子！我从小养到大的浩子！你让我怎么冷静！
端窝点？你知道窝点在哪儿吗？
陈少校站起身，声音冷硬，送信的是个被半路抓来的流民，蒙着眼去、蒙着眼回，连个屁都没看着。你在黑里，往哪儿摸？等你找到了，人家先一刀一个，把六个孩子的尸首，给你摆在门口！
邹老板一窒，粗重地喘着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那就…… 那就赎。
梁老板瘫在椅子上，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梁太太哭晕了一次，刚被掐醒，这会儿只知道抹眼泪。
梁老板哆嗦着开口，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油、粮、药，我们几家凑，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孩子赎回来。孩子要是没了，我留着那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梁老板，你糊涂！
说话的是陈掌柜。他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终于坐直了身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和气。
粮、油、药，你给了，是肉包子打狗。可你看见他单子上还写了什么吗？ 他伸手点了点那封信，钢材、弩箭、火器。
这几样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诸位心里清楚。
陈掌柜一字一句，今天我们把弩箭、火器送到他们手里，明天，这些东西就会射在我们搜粮队、镖师、联防的身上。今天我们为了六个孩子，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城外所有的刀，都会明白一件事……
海城高门大户的孩子，是能换钱、换枪、换油水的肥羊。
下个月，被绑的可能就不是六个，是六十个；可能就不是孩子，是你们的夫人、你们的爹娘。
这话说得满厅皆寒，梁老板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议事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局。
硬拼，不知道人在哪儿，黑里去了，孩子第一个死。
照赎，等于资敌、等于开恶例、等于把刀递到敌人手里，而且，对方拿了东西，真的会放人吗？谁能保证？
马副主任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马维的位置上，脸色灰白，手指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作为管委会分管物资的副主任，他比谁都清楚，那一长串物资意味着什么，他更不能开口说 。
那是他自己的职分，是他亲手定的章程。
可那是他中年得子、唯一的儿子。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抬起头，看向了陈少校和李国栋。
李指挥，陈少校…… 他声音沙哑，于公，我是管委会的人，资敌的事，我做不出来。于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通红。
那是我儿子。
我只求你们，想个法子。 他一字一顿，哪怕，只有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