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陈少校身上。
陈少校盯着那张赎单,看了很久很久,眉头紧锁。
他是行伍出身,打仗、守城、布防,他都不怕。可这种事,是要他在一座看不见的黑城里,在对方把刀架在六个孩子脖子上的情况下,既保住人、又不资敌、还要反咬一口……
难,太难了。
他沉吟良久,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掌柜,又看向一直沉默的老顾。
今夜, 他缓缓道,这章程,我们在西楼,怕是议不出来了。
老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重重点头。
陈少校站起身,拿起那张赎单,去 15 号。
……
15 号的灯,亮着。
陈少校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让陈掌柜跟着,也没带随从,只在 15 号院门外留了个警卫。
他熟门熟路,进来后,先朝闻声起身的沈爷爷、沈奶奶点了点头,问了句 老人家身子骨可好,才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林遥递来的热水,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要借那点热气,缓一缓。
他今夜走的是私访的路子,没穿一身整齐的军装,大衣上还沾着夜里的寒气。
老顾也在。
他白天在西楼议了一天事,这会儿刚从 16 号过来,一见陈少校进门,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西楼那头,吵了一宿,没吵出个章程。
陈少校开门见山,抬眼看向沈逸成,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他平日里很少流露的、近乎求助的东西。
逸成,我今天来,不代表管委会,也不代表联防。 他说,就代表我个人。
这几个孩子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沈逸成
了一声,没有接话,只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等着他往下说。
我知道你不爱掺和外头的事。
陈少校放下杯子,看着他,可这事儿,难。在黑里,不知道人关在哪儿,刀就架在六个孩子脖子上。硬拼,孩子先死;照赎,等于把火器、弩箭送给敌人,那是拿全城的安危,去换六家人的孩子。
西楼那些人,要么是急红了眼要拼命,要么是哭着要赎,没一个能拿出个周全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逸成脸上,话说得很慢,却字字有分量。
我能找的人,都找了。能在这种时候、在黑里、还能把这种事办成的,我数来数去,就数到你这扇门上。
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这句话,他没有明说。
可两个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是那场沙尘暴的峡谷里,沈逸成的人是怎么把沈家二老接走的。
城西那个裴书言、武陵山那帮盘踞已久的人,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被端掉的。
陈少校从来没有挑明过,沈逸成也从来没有承认过。
但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
一个手里真有硬货、真有武力、又真能在乱局里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的人,陈少校这双眼睛,看了这么多年,不会看错。
他今夜登门,求的就是这份本事。
屋里安静了片刻。
林遥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一点波澜,压在了眼底。
她了解沈逸成,也信他。
沈逸成没有急着回答陈少校的请求。
他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也倒了点热水,慢慢喝了一口,才转过身,开口了。
陈少校,你是替我把话说到前头了。
他语气很平,却没有半点要应下来的意思。
我确实,不爱掺和外头的事。
你今夜来,是看得起我。可有些话,你碍于身份,说不出口。我是个平头百姓,没有那么多顾忌,我替你把它说透了。
陈少校看着他,没有打断。
这六个孩子,是怎么被绑的,你清楚,我也清楚。
沈逸成放下杯子,伸出一根手指,他们不是搜集队,不是镖师,不是为了全城找油找粮出城的。他们是瞒着镖局、哄着家里,带着酒肉,开车出城,找乐子、开眼界去的。
是他们自己,一脚踩进了人家的口袋。
我问你一句, 沈逸成看着他,这事,是公,还是私?
陈少校一怔。
守城门、防劫匪、护粮道,那是公事。 沈逸成一字一句,联防的兵,是全城人凑的。官仓的油、库里的弹药、探照灯的柴油,是搜集队、镖师们拿命,一趟一趟押回来的。这些东西,是给全城人活命的。
可这六个孩子,是马副主任、梁老板、邹老板、钱家,他们自己的儿子。
他们自己闯的祸,要拿全城的兵、全城的油、全城的子弹,去给这六家兜底,把人从刀口下抢回来……
沈逸成顿了顿,你让安置楼里那些吃不上一顿饱饭的苦汉,怎么想?让镖局那两个刚死在押镖路上、连尸首才盖着白布抬回来的兄弟,怎么想?
他们押的粮,是全城的。这六家人的孩子,是他们自己的。
于公,管委会不能这么干。
真要拿全城的命根子,去填六家人的私坑,这口一开,往后谁家的孩子被绑,都要联防倾巢出动,那这座城,还要不要守了?
陈少校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是个军人,比谁都清楚,公与私的界限,一旦破了,队伍就散了。
可他也清楚,那六个孩子的爹娘,是马副主任、是邹老板、是梁老板。
这些人,是基地里有钱有粮、有头有脸的力量,真让他们的孩子折在城外,这座城的人心,一样要乱。
那你的意思是…… 他沉声道,就这么看着?
沈逸成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人,要救。但这钱、这命、这子弹、这燃油,不能让管委会出,也不能让全城人替他们出。
谁的孩子,谁心疼,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