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校的眉头,微微一动。
让他们几家,悬赏。
沈逸成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
陈少校,你也打过仗、带过人。你我都清楚,去黑里闯绑匪的窝、从刀口底下把六个活人抢回来,是个什么差事。那是拿命去填的,比押镖凶险十倍。
镖局的弟兄,押一趟镖,分成顶工役干一个月,死了有安家粮,那是护粮,护的是全城的命,值这个价。
可救这六个少爷,护的是谁的命?是六家人的命。
沈逸成道,凭什么让弟兄们为了六家人的命,去白扔自己的命?没有重赏,谁肯在黑里,去闯那不知道在哪儿的窝点?子弹不要钱?燃油不要钱?死了的人,家里老小吃什么?
所以,让他们几家,自己凑一笔赏金出来。
他伸出手,在桌上轻轻一压。
柴油、粮食、药品、钢料、钱,他们家里有什么,出什么。谁把人囫囵个儿救回来,谁就拿这笔钱。出得多、出得痛快,才有敢玩命的人,肯替他们去把这条命捞回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镖师、退伍的老兵、各家的护院,还有那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真有本事的人,你不用去求,他们自己会站出来。
管委会呢? 陈少校立刻追问。
管委会,也得出力,但不能是主力。
沈逸成道,这六个孩子毕竟是海城的人,绑匪又在城外,你联防可以拨一部分兵力,帮忙压阵、设卡、防着对方趁机劫城,也可以给救援队派个懂行的、给开城门的便利。
但牵头的、当尖刀的、真正在黑里跟绑匪拼命的人, 他一字一句,必须是他们几家,花重金,自己请来的。
公是公,私是私。联防压阵,是守海城的规矩;高手拿赏救人,是六家人的代价。
这样,城西安置楼的苦汉说不出话。你们六家的孩子,你们自己出了血。镖局的弟兄也有了说法,这一趟,不是白送命。
陈少校,你觉得,我这个理,站不站得住?
陈少校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今夜登门,是想把沈逸成这座真佛请出山,最好能让沈逸成像从前那样,一出手,就把这盘死棋给盘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逸成三言两语,根本不接他这个茬,反倒把这桩天大的麻烦,原封不动、又有理有据地,推回给了那六家人。
他甚至还顺着沈逸成的话,在心里把这本账,算了一遍。
不算不要紧,这一算,他竟发现,沈逸成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理得他一个字都驳不回去。
他算是领教了什么叫 算无遗策。
这位哪里是请不动,这位是把公与私、情与理、人命与价钱,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秤,一斤一两,都算得明明白白,绝不会让自己、也绝不会让全城的人,替别人的祸事,白搭半分。
你啊……
陈少校苦笑着摇了摇头,指着他,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脑子,是真不肯吃亏。
吃亏的事,得看为谁。 沈逸成神色淡淡,为我自己家里人,我什么都肯吃。为不相干的人,我得先把账算清楚。
何况…… 他话锋一转,这一次,我没让他们吃亏。他们出的是身外之物,买回来的是六个儿子的命。这笔买卖,是他们赚了。
陈少校沉默了。
他知道,沈逸成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了。
他最终站起身,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热水,一饮而尽,像是在把某种无奈,一并咽下去,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回西楼,告诉他们几家。
他披上大衣,联防,拨一部分兵力,帮忙压阵、设卡。但牵头、当尖刀、真能在黑里把人捞出来的高人,让他们自己,花物资请。
至于主意…… 陈少校走到门口,顿了顿,回过头,看着沈逸成。
再议。 沈逸成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淡淡道,但你得先让他们,把
谁出钱、谁出力、人怎么分、钱怎么分
这几样,摆到桌面上。空手套白狼的事,我不做,也没人会做。
等他们把赏金真金白银地砸出来,人聚起来了, 他顿了顿,怎么救,那是后话。
陈少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
西楼的议事厅里,陈少校把话,原原本本,撂在了那几家家长面前。
管委会,可以拨一部分联防,帮忙压阵、设卡、防着城外的人趁机生事。
可这是你们六家自己的孩子,是他们自己出城闯的祸。联防的兵、官仓的油,是全城人的命根子,不能全填进去。
他看着马副主任、梁老板、邹老板、钱掌柜,一字一句。
真正能在黑里、从刀口下把人捞出来的高人,你们自己,花物资请。
赏金、抚恤、弹药、油料,你们几家凑。谁有本事把六个孩子囫囵个儿带回来,这笔钱,就归谁。
出得起价,就有敢玩命的人。
出不起,或者舍不得的…… 陈少校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没说完的半句,比说出来更重。
议事厅里,先是死寂。
梁老板张了张嘴,肉痛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可一想到儿子那枚长命锁,到了嘴边的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副主任闭上眼,再睁开时,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疲惫地点了点头。
我出。
为了我儿子, 他声音沙哑,我出。
邹老板更是一拍桌子,红着眼:出!要多少出多少!只要能把浩子救回来,我邹家这两年攒的家底,砸锅卖铁,我也认!
几家的家底,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被一张重赏,硬生生撬了出来。
一张写得明明白白的悬赏告示,连夜拟好,盖上了管委会的印。
告示上写着:谁家有能耐,在黑里寻回六名被掳的子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便以重谢。
柴油、粮食、药品、钢料,数目大得,让看告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消息传开,整个海城,都在这一夜的黑里,被搅动了。
南门口镖局的灯,亮了一宿。
16 号的窗纸上,老顾、何煜雅、方彦博的影子,一直映到深夜。
何煜雅看着那张悬赏,又看了看那一串足够让一大家子吃穿不愁的数目,咧了咧嘴,眼里那点本来就没熄过的火, 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顾叔, 他握紧了手里的碗,这一趟,咱们镖局,接不接?
老顾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 15 号的方向,那扇窗里,还亮着一盏稳稳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