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15 号的灯,亮了一宿。
堂屋里,摊开着一张海城周边的简图。
老顾、何煜雅、方彦博从 16 号过来,陈掌柜也在。
林秋意带着二老在里间,外头这桌人,围着那张图,已经商议了大半小时。
接,是一定要接的。
老顾先开了口,指节敲着桌面,赏金摆在那儿,镖局又有这个本事。这趟要是不敢接,往后镖局的招牌,在海城就立不住。可怎么接、怎么救,我心里没底。
我也去。
开口的是沈逸成。
一句话,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何煜雅端着水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向他,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林遥,满脸的意外。
逸成哥,你……
沈逸成一向是个什么性子,他们太清楚了。
平日里,两栋院子门一关,外头的事,他从不掺和,连陈少校上门,他都要先把 公是公、私是私 分个明白。
这一次,他竟主动要出城。
怎么,我去不得? 沈逸成看了他一眼。
不是去不得…… 何煜雅挠了挠头,就是没想到。
沈逸成没有立刻解释,只是伸手,在地图上、惠城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
这六个孩子,在这种时候被绑走,太巧合了。
他缓缓道,我们才打了一队拦路抢劫的,疑似惠城K的人,没过多久就发生了绑票事件,说不定就是对方的报复行为。
我们想摸他的底,想了很久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从他劫断粮道那天起,我就想知道,他在城外到底有几个窝、囤了多少兵、走哪几条转运线。可之前,我们没有名目。
摸黑远征,是拿全城的精锐去赌。打他的粮道,只能碰着他几根手指。 沈逸成一字一句,现在不一样了。
六家凑了重赏,柴油、粮、药、钢料,弹药油料全由他们兜底,这是不亏。镖局、联防、各家护院,都被这趟调动起来,这是人手够了。
最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他想要赎金,就必须跟我们接头、送信、指地点。他在明处,给我们留了一条命门。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一次机会。借着救这六个孩子,把人堂堂正正地送进他的地盘,看清他据点的虚实,把他的网络,一寸一寸摸出来。
救孩子,是这趟要办的事。
可对我们而言, 沈逸成的声音沉下来,真正要找的,是 K 先生在城外的那只手。这一回,最好能顺着它,把它连根看清楚。
林遥一直安静地听着。
我也去。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趟,我跟你一起。
沈逸成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次,他也想让她亲眼看着,那只手,是怎么被一根一根找出来的。
他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
他环顾众人,神色重新变得冷静、务实。
我们现在连他们从哪儿走、在哪儿被劫、往哪个方向去的,都不知道。 沈逸成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闭着眼在黑里找据点,跟大海捞针一样。
先把路,一步一步走回来。
明天,我们出城,沿他们走过的路线,从头到尾,重走一遍。
他们从哪儿出的城,第一晚在哪儿过的夜,第二天从哪儿拐的路,在哪个点被劫的,劫完了,又往哪个方向撤的。 沈逸成一字一句,这地上,都有痕。
……
第二天一早,八点的播报刚响过。
联防的值守点里,那个从度假村逃回来的小护院,被带了过来。
他叫二顺,是邹家护院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十九岁,被放回来报信时,吓破了胆,连着发了两天烧,这会儿刚能下床,脸上还是一片死灰。
沈逸成没有摆出审人的架势,先让人给他盛了碗热汤、塞了两个馒头,让他慢慢吃。
别怕。 沈逸成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平,我不问你别的,你就告诉我,你们那两天,走的是什么路,看见了什么,能想起多少,就说多少。
二顺捧着热汤,手还在抖,喝了两口,脸色才缓过来一些,断断续续地,开始回忆。
沈逸成让方彦博在旁边记,自己拿炭笔,在那张简图上,一笔一笔地画。
下午两点,从北门出的城……
上了往北的大路,跟搜集队走的是一条线……
头一天,在路边几栋空楼里翻了翻,找了点东西……
晚上,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过的夜,少爷们让我们烤肉、喝酒……
第二天…… 第二天,马少爷说,附近有个度假村,有温泉,有别墅,没人去过,想去看看。车队就从加油站那儿,拐了一条小路,往、往那边去了……
刚到度假村,还没停稳,就、就中了埋伏……
沈逸成一边听,一边问,问得极细。
从大路拐进小路,是个什么岔口?路上有没有别的车辙?
加油站,离大路口多远?你们在那儿待了多久?
度假村,周围有没有水?是楼房还是平房?他们是从哪几个方向冲出来的?
弩箭,是从高处射下来的,还是平地上?有几面?
二顺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些记得,有些早吓忘了,只能拼命回忆,答不上来的,就老实摇头。
沈逸成不逼他,只把他能答的,一点一点,在图上标出来。
等一碗汤喝完,那条车队的路线,和几个关键的节点,已经在地图上,清清楚楚地连成了线。
走,去看看。
沈逸成站起身。
车队在北门口集合。
这是沈逸成和林遥,极夜以来,头一回真正出城。
老顾亲自压阵,何煜雅、赵涛、小魏、铁柱、猴子,带了镖局最精锐的十来个镖师,联防又拨了一队人,二顺被裹在厚棉衣里,坐在头车上认路。
沈逸成和林遥开着自己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跟在队伍中间。
车是末世后加固的,车头焊了防撞的钢梁,车窗钉了铁网,车顶架着一盏可收可放的探照灯。
车厢里,林遥趁无人时,早备好了东西。
止血的药、绷带、消毒的、几件软甲,还有几壶灵泉水兑的水,都收在不起眼的包里,足够这一队人在黑里支撑许久。
紧张? 沈逸成发动了车,侧头看了她一眼。
林遥摇了摇头,望着窗外那片黑,眼神很静。
不是紧张。 她说,是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把窝,藏在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