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出城,沿着搜集队惯走的北路,一路向北。
极夜的白天,天色是一种昏沉沉的、像蒙了灰布的暗,车灯劈开前方的黑,能照见的,只有路两旁沉默的废墟和枯树。
按二顺指的路,车队先到了那几栋被少爷们
过的空楼。
楼里确实被翻动过,东西没拿多少,地上倒散落着酒瓶子和一些随手扔掉的、看不上眼的杂物。
一看就是一群没正经找过物资的人,走马观花。
沈逸成下车看了看,没多停留。
走,去加油站。
第二站,是那座废弃的加油站。
油棚早塌了一半,加油机歪在那儿。可空地上,还留着几堆烧过的灰烬,是少爷们前夜烤肉的火堆。
沈逸成蹲下身,拨了拨火堆。
灰烬里,有啃剩的骨头、烧焦的木屑、没烧完的炭,还有几个摔碎的酒瓶子。
火堆周围,车辙凌乱,脚印密集,踩得到处都是。
他们在这儿待了一整夜,至少有七八个小时。 沈逸成捻起一点灰烬,在指间搓了搓,火生得这么旺,酒喝得这么多,警戒的人,怕是一个都没放。
老顾在旁边冷哼一声:这哪是出来找物资的,这是出来送命的。
铁柱和猴子站在一旁,看着那一地的酒瓶子,都没说话。
他们这些人,别说在城外过夜,就是大白天在废墟里搜一桶油,都得竖着耳朵、不敢有半点分神。
这群少爷,倒好,在绑匪的眼皮子底下,喝了个通宵。
沈逸成站起身,目光落在加油站外、一条朝东北方向岔开的土路上。
是从这儿拐的? 他问二顺。
二顺连连点头:对、对,就是从这儿拐过去的。
那条土路,比主路窄得多,两旁是半人高的枯草,车辙稀少,明显少有人走。
沈逸成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沿着那条岔口,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借着探照灯,仔细看着地面。
土路上,有两行新的车辙。
一行,是少爷们车队进来时压的,杂乱、浅,轮胎印是海城常见的那种。
而另一行……
沈逸成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叔,你来看。
老顾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在少爷们那行车辙的边缘,还有另一组轮胎印。
那组印子更宽、更深,花纹整齐,是重载的改装车,而且数量不止一辆。
他们不是和少爷们同时来的,而是在岔口附近的一个隐蔽处,停过、等过,之后才转向度假村的方向。
有人,在这儿守着他们。
沈逸成声音很沉,他们在加油站过夜,生火、喝酒,闹出这么大动静,对方就已经盯上了。
或者说, 林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组车辙,缓缓开口,对方从他们出城,就跟上了。在这儿,只是确认了他们要往度假村去。
她直起身,目光望向那条土路的尽头,黑沉沉的。
一路尾随,不声不响,等他们自己走到最偏的地方,再下手。 她顿了顿,这套手法,跟黑市的人,一模一样。他们管这叫
放鹰 ,先放着你、跟着你,等你到了没人的地方,再收网。
沈逸成看了她一眼。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冷。
她见过的,比他们都多。
去度假村。 沈逸成站起身,没有多问。
……
度假村在那条土路的尽头,靠着一片半塌的人工湖。
曾经是城郊有钱人泡温泉、住别墅的地方,末世后,一栋栋小别墅荒了,红墙剥落,玻璃碎了一地,在黑里像一群张着嘴的兽。
车队驶进度假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就是伏击发生的地方。
几辆被搬空的车,歪歪斜斜地停在空地中央,车门大开,车斗里空荡荡。
地上,躺着两具邹家护院的尸体,因为天寒,没怎么腐烂,却已经冻硬了,是队员们第一次来没来得及带走的。
弩箭插在车板上、墙面上,密密麻麻,油布被砍成了碎片。
铁柱和猴子几个镖师,默默地上去,把那两具尸体抬到一旁,盖上白布。
沈逸成没有急着动,他站在空地中央,先闭上眼,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场伏击,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看。
他先看弩箭。
从这几个方向射下来的。
他指着四周几栋别墅的二楼、屋顶,东、西、北,三面,居高临下,南面是湖,故意留了个口子,又用车堵死了。标准的口袋。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弩箭,看着箭簇上统一的三棱钢,踩过点,算过退路,连哪栋楼埋伏几个人,都提前定好了。
赵涛在旁边,带着人查看护院抵抗的位置。
这儿有弹壳,是邹家护院打的。 他捡起几个弹壳,可没打几发,就被压住了。对方的弩手,第一轮就把还能举枪的人放倒了。
沈逸成点头,目光却落在了地面上。
空地上,车辙杂乱。
有少爷们进来的车辙,有绑匪伏击的车辙,可所有往外撤的车辙,都被人刻意扫过。
有人用树枝、用木板,在车队撤离后,把轮胎印仔仔细细地抹平了。
他们怕我们顺着车辙,找到地方。 何煜雅道。
扫得了车辙,扫不了方向。
沈逸成蹲下身,用手,一点一点拨开那些被扫过的、浮在表面的土。
他看得极慢,极细。
你们看, 他指着地面,清扫的痕迹,是从这儿开始的,一直往那边去。他们要抹的,是
的那一段路。可一个人,在车队往前走的时候,是在车尾往后扫的,他扫出来的浮土,会被自己的脚步和车,再压出一个新的方向。
他顺着那层浮土被带起的细微走向,一步一步,往度假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