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金结算，定在第二天上午。
镖局前院那片空地，平日镖师操练、装车的地方，今天摆开了三张长桌。
桌上是账，桌后头是货。
六家凑的赏金，一夜之间全运到了：柴油一桶一桶码着，粮袋摞成几堵墙，药箱、钢料、盐、肉干，分门别类，堆得满满当当。
来看的人，从镖局门口排到了街尾。
这种事，海城多少年没见过了。
末世以来，谁家的人折在城外，那是自家的命。
头一回，有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家，当着全城的面，掏出这么大一笔家底，给替他们卖命的人结账。
方彦博坐在当中掌案，陈掌柜在左，老顾在右，一个见证，一个主持。
方彦博先念规矩。
悬赏告示上写得明白：谁家有能耐，把六名子弟囫囵个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谢。如今人回来了，镖师、护院、联防，各有各的功，按功分，一笔一笔，都给诸位算在明面上。
他翻开账册。
第一份，暗路尖刀队。摸进冷库、拔笼、把六个孩子从刀口下抢出来的，是这趟最险的活，赏金的大头，归他们。
他报了个数目，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份，明路交易点。押车、点货、乔装脚夫、最后动手的，按份分。
念到联防，他看向老顾。陈少校今天没来，派了个联防的队官在场。
联防卡口，是公务，按章程，不吃私人的赏金。这一趟联防弟兄的功，由管委会、联防记公功，另给嘉奖。
不过……
陈掌柜笑眯眯地接了一句，官面上的规矩归官面。陈掌柜我是个做买卖的，我个人，替六家给卡口的弟兄，备了一车烟酒、两车肉干、几箱伤药，一点心意，不犯规矩。
那队官抱拳，没推辞。
念到下一页，方彦博的声音低了下来。
死人的账，先算。
满院子的喧哗，一下子静了。
按镖局的规矩，死在任务上的，安家粮，按双份。
他抬起头，看向梁老板、马副主任、邹老板、钱掌柜。
悬赏告示是六家立的，六家再凑一份额外的抚恤，给这四家。
没人有二话。
邹老板沉着脸：二顺那份，我邹家自己再加一倍。
剩下的，按伤残轻重。 方彦博接着道，铁柱，肚子上、胳膊上两道，重伤，养伤期间分成照发，另给养伤粮、药钱；猴子，旧伤崩裂，重伤，一样；其余轻伤的，按伤论。
账分完，六家出的血，几乎把这几家几年攒的家底掏空了一层。
梁老板看着那一桶桶被抬走的油，脸皱成了苦瓜，可他扭头看了一眼正缩在梁太太怀里、跟苏苏带来的小石头分糖吃的梁小宝，到了嘴边的 ，又咽了回去。
散场时，陈掌柜凑到老顾身边，看着沈逸成的背影，压低声音。
顾老哥，你看明白没有。沈兄弟这趟，钱上是分文没多拿，还倒贴了药和油。
可他从那个管货的值房里，收走了什么？ 陈掌柜眯起眼，
我跟你说，这满院子的赏金加一块儿，也没他揣在怀里那本账值钱。人家不贪这几个钱，人家盯着的，是后头的大东西。
老顾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
赏金结算完，隔了一天，是二顺出殡的日子。
邹家按家人的礼办。
棺木是好的，寿衣是新的，招魂幡上写的是邹二顺的名字。邹老板说，这孩子生是邹家的人，死了，也得有个姓。
镖局全员到齐。
二顺是孤儿，双份安家粮，邹老板没要。
一份给他立坟办丧，一份当着众人的面，投进了镖局一个木箱。
那箱子上写着两个字：义庄。
往后镖局的弟兄，但凡有走在任务上的，家里有老小，就从这儿出。 老顾道，二顺头一个，给他做个引。
送行的人里，有老耿的媳妇。那女人眼睛瞎了一只，牵着五岁的丫丫也来了。丫丫还不太懂什么是死，手里攥着半块糖，仰着头问：娘，二顺叔叔，是不是也跟俺爹一样，去换糖了？
她娘说不出话，把丫丫紧紧搂住。
邹浩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一夜没起来。
……
丧事办完，当天下午，邹浩找到了老顾。
他还穿着孝服，胳膊上缠着黑布，进门就跪。
顾总镖头，我要进镖局。
老顾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后面跟着来的邹老板先炸了。
你给我起来！ 邹老板脸都黑了，你进什么镖局？你是不是嫌我心脏没受够？二顺已经没了，你还要往刀口上撞？
正因为二顺没了。
邹浩抬起头，眼睛通红，一个字都没躲。
叔，我出城那天，带了五个护院。二顺是最小的一个，比我还小半岁。
我们几个少爷在度假村喝着酒、烤着肉，让他们在外面守着，还嫌他们一身汗臭、嫌他们泥腿子。
出事的时候，他们拿命给我们挡刀。二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滚带爬跑回海城报信。最后，他一个护院，用自己的命，把我换回来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这种只会喝酒烤肉的少爷，凭什么？我要是还回去当我的邹家少爷，我这一辈子，都不敢再看二顺的坟。
邹老板愣住了。
老顾盯着邹浩看了半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镖局的规矩，你清楚？
清楚。
进来了，没有少爷，没有邹家侄子。不挂名，不领空饷，不靠邹家的钱开道。先从搬货、值夜、扫院子、伺候车马做起，前三个月，你连镖都不许跟。
累了、哭了、喊疼了，没人哄你。镖师骂你，你得受着；半夜起夜，你得第一个爬起来。受不住，怎么办？
受不住， 邹浩咬着牙，我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