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顺下葬后的第二天,西楼议事厅的门关得很严。
外头天还是黑的,极夜就是这样,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梆子和播报点。可今天屋里的人,比哪天都齐。
长条桌后头,李国栋坐着,手边一个搪瓷缸,茶早凉了,他没动。
左手边是陈少校,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直,面前摆着一沓东西。
右手边是马副主任、罗会长,再往下是邹老板、叶文彬、许明乾。
陈掌柜和老顾没坐主位,一左一右坐在靠门的位置。
一个是这趟商路的牵头人,一个是镖局的总镖头,都是亲自把人从冷库里拔出来的。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邹浩进镖局的事,昨天就传遍了,邹老板到现在脸还黑着。可今天叫他来,不是说邹浩的。
李国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人都齐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今天就议一件事,这一趟,我们到底打了个什么。
他抬眼看向靠门的两个人。
陈掌柜,老顾,你们一个跑商路,一个在现场,从头说。先说赢了什么,再说赔了什么。
老顾没动,陈掌柜先站起来,冲桌上抱了抱拳。
那我先抛个砖。
他是个老江湖,这种场合反而不绕弯子。
战果,明面上摆着。六家的孩子,一个不少,全须全尾回来了。冷库那个据点,端了。管货的、交易点的独眼,加上活的死的,抓了十几个。清场的时候,我们在冷库后头等的几个空牢里,还放出几个没来得及转运的肉票,有流民,有搜集队的人。
缴获呢? 罗会长问。
残余的几辆重载车,没烧干净的油、钢料,还有些弩箭、火器。 陈掌柜顿了顿,具体的东西,是老顾点的。
老顾这才开口,声音闷。
点完了。 他把一张单子推到桌中央,油,烧了大半,抢回来的不到三成。钢料、火器,库里囤的,凑了两车。弩箭、火铳、腰牌,一样一样都在。
他停了一下。
人,折了。
屋里静了一瞬。
二顺,邹家的,没了。 老顾没看邹老板,另外镖局、护院,重伤三个,轻伤八个,都是实打实的口子。
邹老板坐在那儿,脸上的肉动了动,没说话。
李国栋点点头,没在这儿多停。
功,记着,赏金上已经结了。 他话锋一转,可我要问的是,他们交了赎单,六家凑了东西,我们的人压上去,最后拔了笼子、救了人。听着是个胜仗。
他看着桌上那张单子。
可你们谁告诉我,为什么账上最大的一批油钢火器,我们一根都没见着?
陈少校接过话。
这就是我要摆给各位看的。
他把面前那沓东西解开,最上面是一本油浸过的账簿,封皮油亮,是管货头目值房里搜出来的。
这是冷库管货的台账。出入库、肉票编号、转运,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他翻开中间一页,转过来,对着众人。
赎单送进海城那几天,有一批出库,数量极大。油、钢料、火器,整整一个车队。 他的指头点在落款上,去向,两个字。
满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
惠城。 陈少校说。
马副主任倒吸一口气。
时间, 陈少校接着道,正好卡在交易点交割、冷库拔笼的同一拨。我们镖局的精锐、联防的卡口、陈掌柜的商路,全被六个孩子钉在了城外两处。
那批货,就趁这扇空当,从另一条线,大摇大摆走了。
罗会长的脸色变了:这…… 这是说,我们救人,反倒帮他们把货运了?
六个孩子是钩子。 陈少校一句话砸下来,他赌我们不能不救。只要我们救,精锐就全被调出来,城里空了,货就走了。
邹老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憋出一句脏话。
陈掌柜眯着眼,没出声。
再看第二样。 陈少校从那沓东西里抽出几张纸。
是几封信,还有几张盖着印的条子。
惠城来的凭据。调拨条,火印,暗语。 他指着其中一行, 按慢刀行事,货物速运惠城
慢刀? 叶文彬没听懂。
劫粮道、抽燃油、绑票、画城防、埋内应。 陈掌柜这回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一刀一刀放海城的血,等灯干油尽,大军再到。这是慢刀。
是许明坤的路数。 老顾补了一句。
许明乾一直低着头。听到这三个字,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陈少校没看他,抽出第三样东西。
这是一张图。
旁边还有半张,旧的,纸边发毛。
那是头一趟反劫道,从刀疤头领身上搜出来的半张攻城图。
陈少校把两张图,在桌上慢慢拼到了一起。
这一张,是冷库里搜出来的。刀疤那半张,是城北。 他的手在拼合处停住,各位看,正好接上。
一张完整的海城周边图,摊在众人眼前。
南门地形、搜集队常走的路线、六桧山的取水点、武器库的位置、联防换班的钟点……
一处一处,标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绑匪能画的。 陈少校的声音很平,却让满屋子人后背发凉,画这个图的人,懂城防,懂行伍,是个读书人。
他的手指,移到图的一角。
那里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色比图上的旧,是后添的。
批注的末尾,落了一个字。
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