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字上,又不约而同地,飘向了角落里的许明乾。
许明乾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许会长。 陈少校终于看向他,语气听不出喜怒,这笔字,你认不认得?
许明乾的嘴唇动了动。
我…… 他喉咙发干,陈少校,明坤他…… 他早就跟许家割了……
我没说他现在还在许家。 陈少校打断他,我问你,这字,是不是他的。
许明乾闭了闭眼。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字…… 我认得。
他这句话一出,等于当着满桌人的面,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李国栋的手,按在搪瓷缸上,没说话。
陈少校把最后一样东西摆上来。
一把弩。
弩身上,烙着一个火印。
他又从旁边拿出一把三棱钢箭、一个编号腰牌、一块军粮的残饼,一字排开。
这是冷库里起获的。 他说,这把弩,是头一趟反劫道,从劫道队手里缴的。
他指着弩身上的火印。
诸位看,一个印。
还有腰牌,编号的,是军中用的东西;军粮,是统一配给的,不是散匪能吃到的。
陈少校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现在,我把话撂这儿。
第一,城外的,不是饿匪,是一支有编制、有据点、有后勤、有流水线的武装。
第二,他们不止冷库一个点,城外是一张网,绑人、勒索、转运、囤货,全套的。
第三,他们在系统地画海城的城防图,囤油钢火器。
第四, 他顿了顿,这张网的背后,是惠城的 K 先生。给他们出主意、画这张图、献慢刀的,是许明坤。
四条说完,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罗会长的额头上冒了汗,他擦了一把。
那…… 他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答。
可答案,就摊在那张拼好的城防图上。
K 在惠城城外割据,缺淡水,缺一座能守的坚城。六桧山的深井,海城的高墙,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绑票、劫道,那是放血、探探底。等血放干了,人困了,城防也摸透了, 陈少校的手按在那张图上,他就要来取城了。
叶文彬的脸都绿了,嘴唇哆嗦:这…… 这是要打仗啊……
本来就是。 邹老板闷声开口,咱们在这儿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人家在城外磨刀呢。
李国栋一直没插话。
到这会儿,他才开口。
东西,我都看明白了。 他说,外面是个什么东西,K 是谁,许明坤干了什么,我都清楚了。
他抬起眼。
可我现在要问的,是咱们自己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马副主任、罗会长、邹老板、叶文彬这些人脸上。
李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马维、梁小宝、邹浩、钱志,六家的少爷,虚报出城,带着护院、带着枪,大摇大摆从北门出去,说是找物资历练。
城门是怎么放的?人是谁核的?枪是谁领的?
马副主任的脸一僵。
李国栋没等他答,接着问。
绑匪在城外,建了那么大一个冷库据点,有岗楼、有探照灯、囤着成队的重载车、绑着人、转运着货,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的巡逻、搜集队、商路、联防, 他一个一个数,为什么,到人家把刀架到六个少爷脖子上了,我们才知道?
满桌的人,没有一个抬头。
邹老板想说什么,被陈少校一个眼神按住。
李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镖局的打法,探照灯怎么架、车怎么结、暗股走哪条道、信号怎么发,全被人画在纸上,摆在冷库里。
我们自己的招,人家比我们还清楚。
陈掌柜。
陈掌柜应了一声。
刀疤被抓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李国栋看着他,他说,眼睛,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
陈掌柜的眼睛眯了眯。
陈桂也供过,一个接头点,半句暗号。 李国栋道,这两条线,我们一直没动。
议事厅里静了很久。
今天就先到这儿。 李国栋终于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东西我留下,人继续审。马副主任,城门、护院、领械这一摊,你先给我一个章程。陈少校,城防、巡逻、联防,你拿方案。
陈掌柜,老顾。
城外的网,城里的眼, 李国栋看着他们,镖局的路数,人家画了,我们就改。城里那双眼睛,人家藏着,我们就挖。
他顿了顿。
散会。
众人起身,鱼贯往外走。
许明乾走得最慢,走到门口,被陈少校叫住了。
许会长。
许明乾停住。
你弟弟的字,你认得。 陈少校把那张拼好的图,轻轻卷起,这张图,我会再请人验。你许家,最好也准备准备。
许明乾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敢回头,撩开帘子出去了。
人都走光了,议事厅里只剩李国栋和陈少校。
李国栋看着桌上那本油浸账簿,看了很久。
老陈。
你说,这趟冷库,拔得这么干净,连账都抢回来了。 李国栋抬起头,这事,真就是老顾和陈掌柜两个,能办成的?
陈少校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从头到尾没出现在西楼、也没在赏金桌上多拿一分的人。
总指挥。 他说,有些人,不爱在桌上。
我知道。 李国栋把那本账合上,你找个时间,把这些东西,给 15 号那边,过过目。
他们不挂名。
我知道他们不挂名。 李国栋站起身,可这张图,这盘棋,总得有人帮我看明白。